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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二


                  
东坡续集
   卷十二

胜相院经藏记

元丰三年,岁在庚申,有大比丘惟简,号曰宝月,修行如幻,三摩钵提,在蜀成都,大圣慈寺,故中和院,赐名胜相,以无量宝、黄金丹砂、琉璃真珠、旃檀众香,庄严佛语及菩萨语,作大宝藏。涌起于海,有大天龙,背负而出,及诸小龙,纠结环绕。诸化菩萨,及护法神,镇守其门。天魔鬼神,各执其物,以御不祥。是诸众宝,及诸佛子,光色声香,自相磨激,璀璨芳郁,玲珑宛转,生出诸相,变化无穷。不假言语,自然显见,苦空无我,无量妙义。凡见闻者,随其根性,各有所得。如众饥人,入于太仓,虽未得食,已有饱意。又如病人,游于药市,闻众药香,病自衰减。更能取米,作无碍饭,恣食取饱,自然不饥。又能取药,以疗众病,众病有尽,而药无穷,须臾之间,无病可疗。以是因缘,度无量众,时见闻者,皆争舍施。富者出财,壮者出力,巧者出技,皆舍所爱,及诸结习,而作佛事,求脱烦恼,浊恶苦海。有一居士,其先蜀人,与是比丘,有大因缘。去国流浪,在江淮间,闻是比丘,作是佛事,即欲随众,舍所爱习。周视其身,及其室庐,求可舍者,了无一物。如焦谷芽,如石女儿,乃至无有,毫发可舍。私自念言,我今惟有,无始已来,结习口业,妄言绮语,论说古今,是非成败。以是业故,所出言语,犹如钟磬,黼黻文章,悦可耳目。如人善博,日胜日负,自云是巧,不知是业。今舍此业,作宝藏偈。愿我今世,作是偈已,尽未来世,永断诸业,尘缘妄想,及诸理障。一切世间,无取无舍,无憎无爱,无可无不可。时此居士,稽首西望,而说偈言曰:

我游众宝山,见山不见宝。岩谷及草木,虎豹诸龙蛇。 虽知宝所在,欲取不可得。复有求宝者,自言已得宝。 见宝不见山,亦未得宝故。譬如梦中人,未尝知是梦。 既知是梦已,所梦即变灭。见我不见梦,因以我为觉。 不知真觉者,觉梦两无有。我观大宝藏,如以蜜说甜。 众生未谕故,复以甜说蜜。甜蜜更相说,千劫无穷尽。 自蜜及甘蔗,查梨与橘柚,说甜而得酸,以及咸辛苦。 忽然反自味,舌根有甜相,我尔默自知,不烦更相说。 我今说此偈,于道亦云远,如眼根自见,是眼非我有。 当有无耳人,听此非舌言,于一弹指顷,洗我千劫罪。

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

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曰:“以无所得故而得。”舍利弗得阿罗汉道,亦曰:“以无所得故而得。”如来与舍利弗若是同乎?曰:何独舍利弗,至于百工贱技,承蜩意钩,履狶画墁,未有不同者也。夫道之大小,虽至于大菩萨,其视如来,犹若天渊然。及其以无所得故而得,则承蜩意钩,履狶画墁,未有不与如来同者也。以吾之所知,推至其所不知,婴儿生而导之言,稍长而教之书,口必至于忘声而后能言,手必至于忘笔而后能书,此吾之所知也。口不能忘声,则语言难于属文,手不能忘笔,则字画难于刻雕。及其相忘之至,则形容心术,酬酢万物之变,忽然而不自知也。自不能者而观之,其神智妙达,不既超然与如来同乎!故金刚经曰:“一切贤圣,皆以无为法,而有差别。”以是为技,则技疑神,以是为道,则道疑圣。 古之人与人皆学,而独至于是,其必有道矣。

吾非学佛者,不知其所自入,独闻之孔子曰:“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”夫有思皆邪也,善恶同而无思,则土木也,云何能便有思而无邪,无思而非土木乎!呜呼,吾老矣,安得数年之暇,托于佛僧之宇,尽发其书,以无所思心会如来意,庶几于无所得故而得者。谪居惠州,终岁无事,宜若得行其志。而州之僧舍无所谓经藏者,独榜其所居室曰思无邪斋,而铭之致其志焉。始吾南迁,过虔州,与通守承议郎俞君括游。一日,访廉泉,入崇庆院,观宝轮藏。君曰:“是于江南壮丽为第一,其费二千余万,前长老昙秀始作之,几于成而寂。今长老惟湜嗣成之。奔走二老之间,劝导经营,铢积寸累,十有六年而成者,僧知锡也。子能愍此三士之劳,以一言记之乎?”吾盖心许之。俞君博学能文,敏于从政而恬于进取。数与吾书,欲弃官相从学道。自虔罢归,道病卒于庐陵。虔之士民,有巷哭者,吾亦为出涕。故作此文以遗湜、锡,并论孔子思无邪之意,与吾有志无书之叹,使刻于石,且与俞君结未来之因乎!绍圣二年五月二十七日记

密州通判厅题名记

始,尚书郎赵君成伯为眉之丹棱令,邑人至今称之。余其邻邑人也,故知之为详。君既罢丹棱,而余适还眉,于是始识君。其后余出官于杭,而君亦通守临淮,同日上谒辞,相见于殿门外,握手相与语。已而见君于临淮,剧饮大醉于先春亭上而别。及移守胶西,未一年,而君来倅是邦。余性不慎语言,与人无亲疏,辄输写腑脏,有所不尽,如茹物不下,必吐出乃已。而人或记疏以为怨咎,以此尤不可与深中而多数者处。君既故人,而简易疏达,表里洞然,余固甚乐之。而君又勤于吏职,视官事如家事,余得少休焉。君曰:“吾厅事未有壁记。”乃集前人之姓名,以属于余。余未暇作也。及为彭城,君每书来,辄以为言,且曰:“吾将托子以不朽。”昔羊叔子登岘山,谓从事邹湛曰:“自有宇宙而有此山,登此远望,如我与卿者多矣,皆堙灭无闻,使人悲伤。”湛曰:“公之名,当与此山俱传,若湛辈,乃当如公言耳。”夫使天下至今有邹湛者,羊叔子之贤也。今余顽鄙自放,而且老矣。然无以自表见于后世,自计且不足,而况能以及子乎!虽然,不可以不一言,使数百年之后,得此文于颓垣废井之间者,茫然长思而一叹也。

画水记

古今画水,多作平远细皱,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。使人至以手扪之,谓有洼隆,以为至妙矣。然其品格,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。唐广明中,处士孙位始出新意,画奔湍巨浪,与山石曲折,随物赋形,尽水之变,号称神逸。其后蜀人黄筌、孙知微,皆得其笔法。始,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,营度经岁,终不肯下笔。一日,仓皇入寺,索笔墨甚急,奋袂如风,须臾而成。作输泻跳蹙之势,汹汹欲崩屋也。知微既死,笔法中绝五十余年。近岁成都人蒲永升,嗜酒放浪,性与画会,始作活水,得二孙本意。自黄居采兄弟、李怀衮之流,皆不及也。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,永升辄嘻笑舍去。遇其欲画,不择贵贱,顷刻而成。尝与余临寿宁院水,作二十四幅,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,即阴风袭人,毛发为立。永升今老矣,画益难得,而世之识真者亦少。如往时董羽,近日常州戚氏画水,世或传宝之。如董、戚之流,可谓死水,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。

张龙公祠记

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,隋之初,家于颍上县仁社村。年十六,中明经科。唐景龙中,为宣城令,以才能称。夫人石氏生九子。自宣城罢归,常钓于焦氏台之阴。一日,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,遂入居之。自是夜出旦归,归辄体寒而湿。夫人惊问之。曰:“我,龙也。蓼人郑祥远者,亦龙也。与我争此居,明日当战,使九子助我。领有绛绡者我也,青绡者郑也。”明日,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,中之,怒而去,公亦逐之,所过为谿谷,以达于淮。而青绡者,投于合肥之西山以死,为龙穴山。九子皆化为龙,而石氏葬关洲。公之兄为马步使者,子孙散居颍上,其墓皆存焉。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,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,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云。自景龙以来,颍人世祠之于焦氏台。熙宁中,刺史王敬尧始大其庙。有宋乾德中,蔡州大旱,其刺史司超闻公之灵,筑祠于蔡。既雨,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为记其事。盖自淮南至于陈、蔡、许、汝,皆奔走奉祠。景德中,谏议大夫张秉,奉诏益新颍上祠宇。而熙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,诏封公昭灵侯,石氏柔应夫人。庙有穴五,往往见变异,出云雨,或投器穴中,则见于池。而近岁有得蜕骨于池者,金声玉质,轻重不常,今藏庙中。元祐六年秋,旱甚,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,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,与吏民祷焉,其应如响。乃益治其庙,作碑而铭之。铭曰:

维古至人,冷然乘风。变化往来,不私其躬。道本于仁,仁故能勇。有杀有生,以仁为终。相彼幻身,何适不通。地行为人,天飞为龙。惠于有生,我则从之。淮颍之间,马生张公。跨历隋唐,显于有宋。上帝宠之,先帝封之。昭于一方,万灵宗之。哀我颍民,处塉而穷。地倾东南,潦水所钟。忽焉归壑,千里一空。公居其间,拯溺吊凶。救疗疾疠,驱攘螟虫。开阖抑扬,孰知其功。坎坎击鼓,巫师老农。斗酒只鸡,四簋其饛。度公之居,贝阙珠宫。揆公之食,琼醴玉饔。何以称之,我愧于中。公之所飨,惟诚与恭。诚在爱民,无伤农工。恭不在外,洗濯厥胸。以此事神,神听则聪。敢有不然,上帝之恫。

刻秦篆记

秦始皇帝二十六年,初并天下。二十八年,亲巡东方海上,登琅琊台,观出日,乐之忘归,徒黔首三万家台下,刻石颂秦德焉。二世元年,复刻诏书其旁。今颂诗亡矣,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,而二世诏书具在。自始皇帝二十八年,岁在壬午,至今熙宁九年丙辰,凡千二百九十五年。而蜀人苏轼来守高密,得旧纸本于民间,比今所见,犹为完好,知其存者,磨灭无日矣。而庐江文勋,适以事至密。勋好古善篆,得李斯用笔意,乃摹诸石,置之超然台上。夫秦虽无道,然所立有绝人者。其文字之工,世亦莫及,皆不可废。后有君子,得以览观焉。

秦太虚题名记

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,余自吴兴道杭,东还会稽。龙井有辩才大师,以书邀余入山。比出郭,日已夕。航湖至普宁,遇道人参寥,问龙井所遣篮舆,则曰,以不时至去矣。是夕天宇开霁,林间月明,可数毫发,遂弃舟从参廖杖策并湖而行,出雷峰,度南屏,濯足于惠因涧,入灵石坞,得支径,上风篁岭,憩于龙井亭,酌泉据石而饮之。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,皆寂不闻人声,道傍庐舍,或灯火隐显,草木深郁,流水止激悲鸣,殆非人间之境。行二鼓矣,始至寿圣院,谒辩才于潮音堂,明日乃还。高邮秦观题。

览太虚题名,皆予昔时游行处。闭目想之,了然可数。始予与辩才别五年,乃自徐州迁于湖。至高邮,见太虚、参寥,遂载与俱。辩才闻予至,欲扁舟相过,以结夏未果。太虚、参寥又相与适越,云秋尽当还。而予仓卒去郡,遂不复见。明年予谪居黄州,辩才、参寥遣人致问,且以题名相示。时去中秋不十日,秋潦方涨,水面千里,月出房、心间,风露浩然。所居去江无十步,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,西望武昌山谷,乔木苍然,云涛际天,因录以寄参寥。使以示辩才,有便至高邮,亦可录以寄太虚也。

奖谕敕记

敕苏某。省京东东路安抚使司转运司奏,昨黄河水至徐州城下,汝亲率官吏,驱督兵夫,救护城壁,一城生齿并仓库庐舍,得免漂没之害,遂得完固事。河之为中国患久矣,乃者堤溃东注,衍及徐方,而民人保居,城郭增固,徒得汝以安也。使者屡以言,朕甚嘉之。

熙宁十年七月十七日,河决澶州曹村埽。八月二十一日,水及徐州城下。至九月二十一日,凡二丈八尺九寸,东西北触山而上,皆清水无复浊流。水高于城中平地有至一丈九寸者,而外小城东南隅,不沉者三版。父老云:“天禧中,尝筑二堤。一自小市门外,绝壕而南,少西,以属於戏马台之麓;一自新墙门外,绝壕而西折,以属于城下南京门之北。”遂起急夫五千人,与武卫奉化牢城之士,昼夜杂作堤。堤成之明日,水自东南隅入,遇堤而止。水窗六,先水未至,以薪刍为囊,自城外塞之。水至而后,自城中塞者皆不足恃。城中有故取土大坑十五,皆与外水相应,井有溢者。三方皆积水,无所取土,取于州之南亚父冢之东。自城中附城为长堤,壮其址,长九百八十四丈,高一丈,阔倍之。公私船数百,以风浪不敢行,分缆城下,以杀河之怒。至十月五日,水渐退,城以全。明年二月,有旨赐钱二千四百一十万,起夫四千二十三人,又以发常平钱六百三十四万,米一千八百余斛,募夫三千二十人,改筑外小城。创木岸四,一在天王堂之西,一在彭城楼之下,一在上洪门之西北,一在大城之东南隅。大坑十五皆塞。已而澶州灵平埽成,水不复至。臣某以谓黄河率常五六十年一决,而徐州最处汴泗下流,上下二百余里皆阻山,水尤深悍难落,不与他郡等。恐久远,仓卒吏民不复究知,故因上之所赐诏书而记其大略,并刻诸石。若其详,则藏于有司,谓之熙宁防河录云。

潮州修韩文公庙记

匹夫而为百世师,一言而为天下法。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,关盛衰之运。其生也有自来,其逝也有所为矣。故申、吕自岳降,傅说为列星,古今所传,不可诬也。孟子曰:“吾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是气也,寓于寻常之中,而塞乎天地之间。卒然遇之,则王公失其贵,晋、楚失其富,良、平失其智,贲、育失其勇,仪、秦失其辩,是孰使之然哉?其必有不依形而立,不恃力而行,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者矣。故在天为星辰,在地为河岳。幽则为鬼神,而明则复为人。此理之常,无足怪者。

自东汉已来,道丧文弊,异端并起,历唐贞观、开元之盛,辅以房、杜、姚、宋而不能救。独韩文公起布衣,谈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从公,复归于正,盖三百年于此矣。文起八代之衰,道济天下之溺,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。岂非参天地,关盛衰,浩然而独存者乎!盖尝论天人之辨,以谓人无所不至,惟天不容伪。智可以欺王公,不可以欺豚鱼;力可以得天下,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。故公之精诚,能开衡山之云,而不能回宪宗之惑;能驯鳄鱼之暴,而不能弭皇甫鏄、李逢吉之谤;能信于南海之民,庙食百世,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。盖公之所能者,天也。所不能者,人也。

始,潮人未知学,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。自是潮之人,皆笃于文行,延及齐民,至于今,号称易治。信乎孔子之言:“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”潮人之事公也,饮食必祭,水旱疾疫,凡有求必祷焉。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,民以出入为艰。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,不果。元祐五年,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,凡所以养士治民者,一以公为师。民既悦服,则出令曰:“愿新公庙者听。”民驩趋之。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,期年而庙成。

或曰:“公去国万里,而谪于潮,不能一岁而归,没而有知,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。”轼曰:“不然。公之神在天下者,如水之在地中,无所往而不在也。而潮人独信之深,思之至,焄蒿凄怆,若或见之。譬如凿井得泉,而曰水专在是,岂理也哉!”元丰七年,诏封公昌黎伯,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。潮人请书其事于石,因作诗以遗之,使歌以祀公。其词曰:

公昔骑龙白云乡,手抉云汉分天章,天孙为织云锦裳。飘然乘风来帝旁,下与浊世扫秕糠,西游咸池略扶桑。草木衣被昭回光,追遂李杜参翱翔,汗流籍湜走且僵,减没倒景不可望,作书诋佛讥君王,要观南海窥衡湘。历舜九疑吊英皇,祝融先驱海若藏,约束蛟鳄如驱羊。钧天无人帝悲伤,讴吟下招遣巫阳,犦牲鸡卜羞我觞。于粲荔丹与蕉黄,公不少留我涕滂,翩然被发下大荒。

方丈记

年月日,住持传法沙门惟谨,重建方丈,上祝天子万寿,永作神主,敛时五福,敷锡庶民。地狱天宫,同为净土,有性无性,齐成佛道。

野吏亭记

故相陈文惠公建立此亭,榜曰野吏,盖孔子所谓先进于礼乐者。公在政府,独眷眷此邦,然庭宇日就圮缺。凡九十七年,太守朝奉郎方侯子容南圭,复完好之。

遗爱亭记代巢元修

何武所至,无赫赫名,去而人思之,此之谓遗爱。夫君子循理而动,理穷而止,应物而作,物去而复,夫何赫赫名之有哉!东海徐君猷,以朝散郎为黄州,未尝怒也,而民不犯,未尝察也,而吏不欺,终日无事,啸咏而已。每岁之春,与眉阳子瞻游于安国寺,饮酒于竹间亭,撷亭下之茶,烹而食之。公既去郡,寺僧继连请名。子瞻名之曰遗爱。时谷自蜀来,客于子瞻,因子瞻以见公。公命谷记之。谷愚朴,羁旅人也,何足以知公。采道路之言,质之于子瞻,以为之记。

传神记

传神之难在目。顾虎头云:“传形写影,都在阿睹中。其次在颧颊。”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,使人就壁模之,不作眉目,见者皆失笑,知其为吾也。目与颧颊似,余无不似者。眉与鼻口,可以增减取似也。传神与相一道,欲得其人之天,法当于众中阴察之。今乃使人具衣冠坐,注视一物,彼方敛容自持,岂复见其天乎!凡人意思,各有所在,或在眉目,或在鼻口。虎头云:“颊上加三毛,觉精采殊胜。”则此人意思,盖在须颊间也。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,至使人谓死者复生。此岂举体皆似?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。使画者悟此理,则人人可以为顾、陆。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,初不甚似。一日往见公,归而喜甚曰:“吾得之矣。”乃于眉后加三纹,隐约可见,作俛首仰视眉扬而额蹙者,遂大似。南都程怀立,众称其能。于传吾神,大得其全。怀立举止如诸生,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。故以吾所闻助发云。

熙宁手诏记

杨绘累奏,罢谏职,兼求外补,及乞明加黜责。盖绘未深究朕意。绘疏迹远人,立朝寡识,不畏强御,知无不为。始一见之,便知其忠直可信,故翌日即擢置言职,知任亦甚笃矣。今日降命,盖谓难与曾公亮两立于轻重之间,故当且避之。卿可论朕此意,令早承命,或示朕此札亦不妨。熙宁元年,故翰林学士杨绘,以知制诰知谏院上疏论故相曾公亮事,先帝直其言,然未欲遽行也,故除公兼侍读。公力辞不已,乃以手诏赐今龙图阁学士滕公元发,使以手诏赐公。公卒不受命,而诏遂藏于家。是岁四月,复除公知谏院,以母忧去官。其后二十年,公没于杭州,丧过京师,其子久冲以手诏相示,且请记之。谨按先帝临御之初,公与滕公,皆蒙国士之知。凡所以开心见诚相期于度外者,类皆如此。未究其用,为小人所诬,故困于外十有余年。先帝谨于用法,故未即起公,然知之未少衰也。使先帝尚在,公岂流落而不用终身者哉?悲夫!

应梦罗汉记

元丰四年正月二十一日,予将往岐亭。宿于团封,梦一僧破面流血,若有所诉。明日至岐亭,过一庙,中有阿罗汉像,左龙右虎,仪制甚古,而面为人所坏,顾之惘然,庶几畴昔所见乎!遂载以归,完新而龛之,设于安国寺。四月八日,先妣武阳君忌日,饭僧于寺,乃记之。责授黄州团练副使眉山苏轼记。

观妙堂记

不忧道人谓欢喜子曰:“来,我所居室,汝知之乎?沉寂湛然,无有喧争,嗒然其中,死灰槁木,以异而同。我既名为观妙矣,汝其为我记之。”欢喜子曰:“是室云何而求我?况乎妙事了无可观,既无可观,亦无可说。欲求少分可以观者,如石女儿,世终无有。欲求多分可以说者,如虚空花,究竟非实。不说不观,了达无碍,超出三界,入智慧门。虽然如是置之,不可执偏,强生分别,以一味语,断之无疑。譬用筌蹄,以得鱼兔,及施灯烛,以照坵坑。获鱼兔矣,筌蹄了忘,知坵坑处,灯烛何施。今此居室,孰为妙与。萧然是非,行住坐卧,饮食语默,具足众妙,无不现前。览之不有,都之不无,倏知觉知,要妙如此。当持是言,普示来者。入此室时,作如是观。”

法云寺礼拜石记

夫供养之具,最为佛事先,其法不一。他山之石,平不容垢,横展如席,愿为一座具之用。晨夕礼佛,以此皈依。当敬礼无所观时,运心广博,无所不在,天上人间,以至地下,悉触智光。闻我佛修道时,刍泥巢顶,沾佛气分,后皆受报。则礼佛也,其心实重。有德者至,是礼也,愿一拜一起,无过父母。乘此愿力,不堕三涂。佛力不可尽,石不可尽,愿力不可尽。三者既不可尽,二亲获福,生生世世,亦不可尽。今对佛宣白,惟佛实临之。元祐八年七月中旬,内殿崇班马惟宽舍。

醉乡记

醉乡去中国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其土旷然无涯,无丘陵阪险;其气和平一揆,无晦明寒暑;其俗大同,无邑居聚落;其人甚精,无爱憎喜怒。吸风饮露,不食五谷。其寝于于,其行徐徐,鸟兽鱼鳖杂居,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。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,归而窅然丧其天下,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。降及尧、舜,作为千钟百榼之献,因姑射神人以假道,盖至其边鄙,终身太平。禹、汤立法,礼繁乐杂,数十代与醉乡隔。其臣羲和,弃甲子而逃,冀臻其乡,失路而道夭,故天下遂不宁。至乎末孙桀、纣,怒而升其糟丘,阶级迂伊,南向而望,不见醉乡。武王氏得志于世,乃命周公旦立酒人氏之职,典司三齐,拓土五千里,仅与醉乡达焉。三十年刑措不用。下逮幽、厉,迄于秦、汉,中国丧乱,遂与醉乡绝,而臣下之受道者,往往而至焉。阮嗣宗、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醉乡,没身不返,死葬其壤,中国以为酒仙。嗟乎,醉乡氏之俗,岂古华胥氏之国乎?何其淳寂也如是。予将游焉,故为之记。

睡乡记

睡乡之境,盖与齐州接,而齐州之民无知者。其政甚淳,其俗甚均,其土平夷广大,无东西南北,其人安恬舒适,无疾痛札疠。昏然不生七情,茫然不交万事,荡然不知天地日月。不丝不穀,佚卧而自足,不舟不车,极意而远游。冬而𫄨,夏而纩,不知其有寒暑。得而悲,失而喜,不知其有利害。以谓凡其所目见者皆妄也。昔黄帝闻而乐之,闲居斋,心服形,三月弗获其治。疲而睡,盖至其乡。既寝,厌其国之多事也,召二臣而告之。凡二十有八年,而天下大治,似睡乡焉。降及尧、舜无为,世以为睡乡之俗也。禹、汤股无胈,胫无毛,剪爪为牲,以救天灾,不暇与睡乡往来。武王克商还周,日夜不寝,曰吾未定大业。周公夜以继日,坐以待旦,为王作礼乐,伐鼓扣钟,鸡人号于右,则睡乡之边徼屡警矣。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,因西方化人而神游焉。腾虚空,乘云雾,卒莫睹所谓睡乡也。至孔子时,有宰予者,亦弃其学而游焉,不得其涂,大迷谬而返。战国秦汉之君,悲愁伤生,内穷于长夜之饮,外累于攻战之具,于是睡乡始丘墟矣。而蒙漆园吏庄周者,知过之化为蝴蝶,翩翩其间,蒙人弗觉也。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,犹往往而至,至则嚣然乐而忘归,从以为之徒云。嗟夫,予也幼而勤行,长而竞时,卒不能至,岂不迂哉?因夫斯人之问津也,故记。

淮阴侯庙记

应龙之所以为神者,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。夏则天飞,效其灵也,冬则泥蟠,避其害也。当嬴氏刑惨网密,毒流海内,销锋镝,诛豪俊。将军乃辱身污节,避世用晦,志在鹊起豹变,食全楚之租,故受馈于漂母。抱王霸之大略,蓄英雄之壮图,志吞六合,气盖万夫,故忍耻胯下。洎乎山鬼反璧,天亡秦族,遇知己之英主,陈不世之奇策,崛起蜀汉,席卷关辅,战必胜,攻必克,扫强楚,灭暴秦,平齐七十城,破赵十二万。乞食受辱,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!然使水行未殒,火流犹潜,将军则与草木同朽,麋鹿俱死,安能持太阿之柄,云飞龙骧,起徒步而取侯王?噫!自古英伟之士,不遇机会,委身草泽,名湮灭而无称者,可胜道哉?乃碑而铭之曰:

书轨新邦,英雄旧里。海雾朝翻,山烟暮起。宅临旧楚,庙枕清淮;枯松折柏,废井荒台。我停单车,思人望古,淮阴少年,有目无睹,不知将军,用之如虎。

静常斋记

虚而一,直而正,万物之生芸芸,此独漠然而自定,吾其命之曰静。泛而出,渺而藏,万物之逝滔滔,此独且然而不忘,吾其命之曰常。无古无今,无生无死,无终无始,无后无先,无我无人,无能无否,无离无着,无证无修。即是以观,非愚则痴。舍是以求,非病则狂。昏昏默默,了不可得。混混沌沌,茫不可论。虽有至人,亦不可闻,闻为真闻,亦不可知,知为真知。是犹在闻知之域,而不足以髣髴。况缘迹逐响以希其至,不亦难哉!既以是为吾号,又以是为吾室,则有名之累,吾何所逃。然亦趋寂之指南,而求道之鞭影乎。

赵先生舍利记

赵先生棠,本蜀人,孟氏节度使廷隐之后,今属南海人。仕至幕职,官南海。有潘冕者,阳狂不测,人谓之潘盎。南海俚人谓心风为盎。盎尝与京师言法华偈颂往来。言云:“盎,日光佛也。”先生弃官从盎游,盎以谓尽得我道。盎既隐去,不知其所终,而先生亦坐化。焚其衣,得舍利数升。我与先生之子昶游,故得此舍利四十八粒。盎与先生异迹极多,张安道作先生墓志,具载其事。昶今为大理寺丞,知藤州。元丰三年十一月十五日,以舍利授宝月大师之孙悟清,使持归本院供养。巴郡苏轼记。

北海十二石记

登州下临大海。目力所及,沙门、鼍矶、车牛、大竹、小竹凡五岛。惟沙门最近,兀然焦枯。其余皆紫翠巉绝,出没涛中,真神仙所宅也。上生石芝,草木皆奇玮,多不识名者。又多美石,五采斑斓,或作金色。熙宁己酉岁,李天章为登守,吴子野往从之游。时解贰卿致政,退居于登,使人入诸岛取石,得十二株,皆秀色粲然。适有舶在岸下,将转海至潮。子野请于解公,尽得十二石以归,置所居岁寒堂下。近世好事能致石者多矣,未有取北海而置南海者也。元祐八年八月十五日,东坡居士苏轼记。

子姑神记

元丰三年正月朔日,予始去京师来黄州。二月朔至郡。至之明年,进士潘丙谓予曰:“异哉,公之始受命,黄人未知也。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第,与人言如响,且善赋诗,曰,苏公将至,而吾不及见也。已而公以是日至,而神以是日去。”其明年正月,丙又曰:“神复降于郭氏。”予往观之,则衣草木为妇人,而置箸手中,二小童子扶焉,以箸画字曰:“妾,寿阳人也,姓何氏,名媚,字丽卿。自幼知读书属文,为伶人妇。唐垂拱中,寿阳刺史害妾夫,纳妾为侍妾,而其妻妒悍甚,见杀于厕。妾虽死不敢诉也,而天使见之,为直其冤,且使有所职于人间。盖世所谓子姑神者,其类甚众,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。公少留而为赋诗,且舞以娱公。”诗数十篇,敏捷立成,皆有妙思,杂以嘲笑。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,其荅皆出于人意外。坐客抚掌,作道调梁州,神起舞中节,曲终再拜以请曰:“公文名于天下,何惜方寸之纸,不使世人知有妾乎?”予观何氏之生,见掠于酷吏,而遇害于悍妻,其怨深矣。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,似有礼者。客至逆知其平生,而终不言人之阴私与休咎,可谓知矣。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,皆可贤者。粗为录之,荅其意焉。

天篆记

江淮间俗尚鬼。岁正月,必衣服箕帚为子姑神,或能数数画字,黄州郭氏神最异。予去岁作何氏录以记之。今年黄人汪若谷家,神尤奇。以箸为口,置笔口中,与人问荅如响。曰:“吾天人也。名全,字德通,姓李氏。以若谷再世为人,吾是以降焉。”著篆字,笔势奇妙,而字不可识。曰:“此天篆也。”与予篆三十字,云是天蓬咒。使以隶字释之,不可。见黄之进士张炳,曰:“久阔无恙。”炳问安所识。荅曰:“子独不记刘苞乎?吾即苞也。”因道炳昔与苞起居语言状甚详。炳大惊,告予曰:“昔尝识苞京师,青巾布裘,文身而嗜酒,自言齐州人。今不知其所在。岂真天人乎?”或曰:“天人岂肯附箕帚为子姑神从汪若谷游哉?”予亦以为不然。全为鬼为仙,固不可知,然未可以其所托之陋疑之也。彼诚有道,视王宫豕牢也。其字虽不可识,而意趣简古,非虚落间窃食愚鬼所能为者。昔长陵女子以乳死,见神于先后宛若,民多往祠。其后汉武帝亦祠之,谓之神君,震动天下。若疑其所托,又陋于全矣。世人所见常少,所不见常多,奚必于区区耳目之所及,度量世外事乎?姑藏其书,以待知者。

僧圆泽传

洛师惠林寺,故光禄卿李憕居第。禄山陷东都,憕以居守死之。子源,少时以贵游子豪侈善歌,闻于时。及憕死,悲愤自誓,不仕不娶,不食肉,居寺中五十余年。 寺有僧圆泽,富而知音,源与之游,其密,促膝交语竟日,人莫能测。一日,相约游蜀青城峨眉山。源欲自荆州溯峡,泽欲取长安斜谷路。源不可,曰:“吾已绝世事,岂可复道京师哉!”泽默然久之,曰:“行止固不由人。” 遂自荆州路,舟次南浦,见妇人锦裆负罂而汲者,泽望而泣曰:“吾不欲由此者,为是也。”源惊问之。泽曰:“妇人姓王氏,吾当为之子。孕三岁矣,吾不来,故不得乳。今既见,无可逃者。公当以符咒助我速生。三日浴儿时,愿公临我,以笑为信。后十三年中秋月夜,杭州天竺寺外,当与公相见。”源悲悔而为具沐浴易服,至暮,泽亡而妇乳。三日,往视之,儿见源果笑。具以语王氏,出家财葬泽山下。源遂不果行,反寺中,问其徒,则既有治命矣。 后十三年,自洛适吴,赴其约,至所约,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牛角而歌之。曰:“三生石上旧精魂,赏月吟风不要论。惭愧情人远相访,此身虽异性长存。”呼问:“泽公健否?”荅曰:“李公真信士。然俗缘未尽,慎勿相近。惟勤修不堕,乃复相见。”又歌曰:“身前身后事茫茫,欲话因缘恐断肠。吴越山川寻已遍,却回烟棹上瞿塘。”遂去,不知所之。 后二年,李德裕奏源忠臣子,笃孝,拜谏议大夫,不就,竟死寺中,年八十。此出袁郊所作甘泽谣,以其天竺故事,故书以遗寺僧。旧文烦冗,颇为删改。

杜处士传

杜仲,郁里人也。天资厚朴,而有远志,闻黄环名,从之游。因陈曰:“愿辅子半夏,幸仁悯焉,使得旋复自古扬榷。”环曰:“子言匪实,宜蚤休,少从容,将诃子矣。”仲曰:“人之相仁,虽不百合,亦自然同,况吐新意以前乎?吾闻夫子雌黄冠众,故求决明于子,今子微衔吾,为其非侪乎?”曰:“吾如贫者,食无余粮,独活久矣。子今屑就,何以充蔚子乎!苟迹子之素狂,若所请亦大激矣。试闻子之志也。”曰:“敢问士何以益智?行何以非廉?先王不留行者何事也?”曰:“此匪子解也。夫得所托者,犹之射干临于层城也。居非地者,犹之困于蒺藜也。今子宛如易之所谓井渫不食也。非扬淘之,而欲其中空清,是坐恒山而望扶桑耳,势不可及已。使投垢熟艾以求别当世,则与之无名异矣。某蒙甚,愿子白之。”曰:“吾自通微,预知子高良,故谩矜子以短而欲乱子言,子能详微意,知所激刺,亦无患子矣。虽然,泽兰必馨,今王明苟起子为赤车使者,且将封子,子甘从之乎?”曰:“吾大则欲伏神以安息,小者吾殊于众而已矣。虽登文石摩螭头不愿也。古人有三聘而起松萝者,迫实用也。余将杜衡门以居之,为一白头翁,虽五加皮币于我,如水萍耳,岂当归之哉。”环曰:“然。世有阴险以求石斛之禄者,五味子之言可也,虽吾亦续随子矣。” 或斥之曰:“船破须筎,酒成于曲,犹君之录英才也。彼贪禄角进者,可诮之也。若夫踯躅而还乡,甘遂意于丁沉,则吾之所谓独行之民,可使君子怀宝,乌久居此为哉!”余爱仲善依人,而嘉环能发其心,故录之为传。

万石君罗文传

罗文,歙人也。其上世常隐龙尾山,未尝出为世用。自秦弃诗书,不用儒学,汉兴,萧何辈又以刀笔吏取将相,天下靡然效之,争以刀笔进,虽有奇产,不暇推择也。以故罗氏未有显人。及文,资质温润,缜密可喜,隐居自晦,有终焉之意。里人石工猎龙尾山,因窟入见,文块然居其间,熟视之,笑曰:“此所谓邦之彦也,岂得自弃于岩穴耶?”乃相与定交,磨砻成就之,使从诸生学,因得与士大夫游,见者咸爱重焉。

武帝方向学,喜文翰,得毛颕之后毛纯为中书舍人。纯一日奏曰:“臣幸得收录以备任使。然以臣之愚,不能独大用。今臣同事,皆小器顽滑,不足以置左右,愿得召臣友人罗文以相助。”诏使随计吏入贡。蒙召见文德殿,上望见,异焉。因玩弄之曰:“卿久居荒土,得被漏泉之泽,涵濡浸渍久矣,不自枯槁也。”上复叩击之,其音铿铿可听。上喜曰:“古所谓玉质而金声者,子真是也。”使待诏中书。久之拜舍人。是时墨卿、楮先生,皆以能文得幸,而四人同心,相得欢甚。时人以为文苑四贵。每有诏命典策,皆四人谋之。其大约虽出于上意,必使文润色之,然后琢磨以墨卿,谋画以毛纯,成,以受楮先生,使行之四方远夷,无不达焉。上尝叹曰:“是四人者,皆国宝也。”然重厚坚贞,行无瑕玷,自二千石至百石吏,皆无如文者。命尚方以金作室,以蜀文锦为荐褥赐之。其后于阗进美玉,上使以玉作小屏风赐之,并赐高丽所献铜瓶为饮器,亲爱日厚,如纯辈不敢望也。

上得群才用之,遂内更制度,修律历,讲郊祀,治刑狱,外征伐四夷,诏书符檄礼文之事,皆文等预焉。上思其功,制诏丞相御史曰:“盖闻议法者常失于太深,论功者常失于太薄,有功而赏不及,虽唐虞不能以相劝。中书舍人罗文,久典书籍,助成文治,厥功茂焉。其以歙之祁门三百户封文,号万石君。世世勿绝。

文为人有廉隅,不可犯,然搏击非其任,喜与老成知书者游。常曰:“吾与儿辈处,每虑有玷缺之患。”其自爱如此。以是小人多轻疾之。或谗于上曰:“文性贪墨,无洁白称。”上曰:“吾用文掌书翰,取其便事耳。虽贪墨,吾固知,不如是亦何以见其才。”自是左右不敢复言。文体有寒疾,每冬月侍书,辄面冰不可运笔,上时赐之酒,然后能书。

元狩中,诏举贤良方正。淮南王安举端紫,以对策高第,待诏翰林,超拜尚书仆射,与文并用事。紫虽乏文采,而令色尤可喜,以故常在左右,文浸不用。上幸甘泉,祠河东,巡朔方,紫常扈从,而文留守长安禁中。上还,见文尘垢面目,颇怜之。文因进曰:“陛下用人,诚如汲黯之言,后来者居上耳。”上曰:“吾非不念尔,以尔年老,不能无少圆缺故也。”左右闻之,以为上意不悦,因不复顾省。文乞骸骨,伏地,上诏使驸马都尉金䃅翼起之。日䃅,胡人,初不知书,素恶文所为,因是挤之殿下,颠仆而卒。上悯之,令宦者瘗于南山下。子坚嗣。坚资性温润,文采缜密,不减文,而器局差小,起家为文林郎,侍书东宫。昭帝立,以旧恩见宠。帝春秋益壮,喜宽大博厚者,顾坚器小,斥不用。坚亦以落落难合于世,自视与瓦砾同。昭帝崩,大将军霍光以帝平生玩好器用后宫美人置之平陵。坚自以有旧恩,乞守陵,拜陵寝郎。后死葬平陵。自文生时,宗族分散四方,高才奇特者,王公贵人以金帛聘取为从事舍人,其下亦与巫医书筭之人游,皆有益于其业,或因以致富焉。

赞曰:罗氏之先无所见,岂左氏所称罗国哉?考其国邑,在江汉之间,为楚所灭,子孙疑有散居黟歙间者。呜呼,国既破亡,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,至今不绝,人岂可以无学术哉!

江瑶柱传

生姓江,名瑶柱,字子美,其先南海人。十四代祖媚川,避合浦之乱,徙家闽越。闽越素多士人,闻媚川之来,甚喜,朝夕相与探讨,又从而镌琢之。媚川深自晦匿,尝喟然谓其孙子曰:“匹夫怀宝,吾知其罪矣。尚子平何人哉!”遂弃其孥,浪迹泥涂中,潜德不耀,人莫知其所终。媚川生二子,长曰添丁,次曰马颊。始来鄞江,今为明州奉化人,瑶柱世孙也。性温平,外悫而内淳。稍长,去襮类,颀长而白皙,圆直如柱,无丝发附丽态。父友庖公异之,且曰:“吾阅人多矣。昔人梦资质之美有如玉川者,是儿亦可谓瑶柱矣。”因以名之。生寡欲,然极好滋味合口,不论人是非,人亦甘心焉。独与峨嵋洞车公、清溪遐丘子、望湖门章举先生善,出处大略相似,所至一坐尽倾。然三人者,亦自下之,以谓不可及也。生亦自养,名声动天下,乡闾尤爱重之。凡岁时节序,冠婚庆贺,合亲戚,燕朋友,必延为上客,一不至,则慊然皆云无江生不乐。生颇厌苦之,间或逃避于寂寞之滨,好事者,虽解衣求之不惮也。至于中朝达官名人游宦东南者,往往指四明为善地,亦屡属意于江生。惟扶风马太守不甚礼之。生浸不悦,跳身武林,道感温风,得中干疾。为亲友强起,置酒高会。座中有合氏子,亦江淮间名士也,辄坐生上。众口叹美之曰:“闻客名旧矣。盖乡曲之誉,不可尽信,韩子所谓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,非客耶?客第归,人且不爱客而弃之海上,遇逐臭之夫,则客归矣,尚何与合氏子争乎!”生不能对,大惭而归,语其友人曰:“吾弃先祖之戒,不能深藏海上,而薄游樽俎间,又无馨德,发闻惟腥,宜见摈于合氏子,而府公贬我,固当从吾子游于水下。茍不得志,虽粉身亦何憾。吾去子矣。”已而果然。其后族人复盛于四明,然声誉稍减云。

太史公曰:里谚有云:“果蓏失地则不荣,鱼龙失水则不神。”物固且然,人亦有之。嗟乎瑶柱,诚美士乎!方其为席上之珍,风味蔼然,虽龙肝凤髓,有不及者。一旦出非其时而丧其真,众人且掩鼻而过之,士大夫有识者,亦为品藻而置之下。士之出处不可不慎也,悲夫!

黄甘陆吉传

黄甘、陆吉者,楚之二高士也。黄隐于泥山,陆隐于萧山。楚王闻其名,遣使召之。陆吉先至,赐爵左庶长,封洞庭君,尊宠在群臣右。久之,黄甘始来,一见拜温尹平阳侯,班视令尹。吉起隐士,与甘齐名,入朝久,尊贵用事。一旦吉位居上,甘心衔之,群臣皆疑之。会秦遣苏轸、钟离意使楚,楚召燕章华台。群臣皆与甘坐上坐。吉咈然谓之曰:“请与子论事。”甘曰:“唯唯。”吉曰:“齐、楚约西击秦,吾引兵逾关,身犯霜露,与枳棘最下者同甘苦,率家奴千人,战季洲之上,拓地至汉南而归。子功孰与?”甘曰:“不如也。”曰:“神农氏之有天下也,吾剥肤剖肝,怡颜下气,以固蒂之术献上,上喜之,命注记官陶弘景状其方略,以付国史,出为九江守,宣上德泽,使童儿亦怀之。子才孰与?”甘曰:“不如也。”吉曰:“是二者皆出吾下,而位吾上何也?”甘徐应之曰:“君何见之晚也。每岁太守劝驾乘传,入金门,上玉堂,与虞荔、申梠、梅福、枣嵩之徒列侍上前,使数子者口呿舌缩,不复上齿牙间。当此之时,属之于子乎,属之于我乎?”吉默然良久曰:“属之于子矣。”甘曰:“此吾之所以居子之上也。”于是群臣皆服。岁终,吉以疾免。更封甘子为穰侯,吉之子为下邳侯。穰侯遂废不显,下邳以美汤药,官至陈州治中。

太史公曰:田文论相吴起说,相如回车廉颇屈,侄欲弊衣尹姬悔。甘、吉亦然。传曰:“女无好丑,入宫见妒,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”此之谓也。虽美恶之相辽,嗜好之不齐,亦焉可胜道哉!

叶嘉传

叶嘉,闽人也。其先处上谷。曾祖茂先,养高不仕,好游名山,至武夷,悦之,遂家焉。尝曰:“吾植功种德,不为时采,然遗香后世,吾子孙必盛于中土,当饮其惠矣。”茂先葬郝源,子孙遂为郝源民。至嘉,少植节操。或劝之业武。曰:“吾当为天下英武之精,一枪一旗,岂吾事哉!”因而游见陆先生,先生奇之,为着其行录传于时。方汉帝嗜阅经史时,建安人为谒者侍上,上读其行录而善之,曰:“吾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!”曰:“臣邑人叶嘉,风味恬淡,清白可爱,颇负其名,有济世之才,虽羽知犹未详也。”上惊,敕建安太守召嘉,给传遣诣京师。郡守始令采访嘉所在,命赍书示之。嘉未就遣,使臣督促郡守曰:“叶先生方闭门制作,研味经史,志图挺立,必不屑进,未可促之。”亲至山中,为之劝驾,始行登车。遇相者揖之曰:“先生容质异常,矫然有龙凤之姿,后当大贵。”

嘉以皂囊上封事,天子见之曰:“吾久饫卿名,但未知其实尔,我其试哉!”因顾谓侍臣曰:“视嘉容貌如铁,资质刚劲,难以遽用,必槌提顿挫之乃可。”遂以言恐嘉曰:“砧斧在前,鼎镬在后,将以烹子,子视之如何?”嘉勃然吐气曰:“臣山薮猥士,幸惟陛下采择至此,可以利生,虽粉身碎骨,臣不辞也。”上笑,命以名曹处之,又加枢要之务焉。因诫小黄门监之。有顷,报曰:“嘉之所为,犹若粗疏然。”上曰:“吾知其才,第以独学未经师耳。嘉为之屑屑就师,顷刻就事,已精熟矣。”上乃敕御史欧阳高、金紫光禄大夫郑当时、甘泉侯陈平三人与之同事。欧阳疾嘉初进有宠,曰:“吾属且为之下矣。”计欲倾之。会天子御延英,促召四人,欧但热中而已,当时以足击嘉,而平亦以口侵陵之。嘉虽见侮,为之起立,颜色不变。欧阳悔曰:“陛下以叶嘉见托,吾辈亦不可忽之也。”因同见帝,阳称嘉美而阴以轻浮訿之。嘉亦诉于上。上为责欧阳,怜嘉,视其颜色,久之曰:“叶嘉真清白之士也。其气飘然,若浮云矣。”遂引而宴之。少选间,上鼓舌欣然曰:“始吾见嘉未甚好也,久味其言,令人爱之,朕之精魄,不觉洒然而醒。书曰:‘启乃心,沃朕心。’此之谓也。”于是封嘉巨合侯,位尚书,曰:“尚书,朕喉舌之任也。”由是宠爱日加。朝廷宾客遇会宴享,未始不推于嘉,上日引对,至于再三。

后因侍宴苑中,上饮逾度,嘉辄苦谏。上不悦,曰:“卿司朕喉舌,而以苦辞逆我,余岂堪哉!”遂唾之,命左右仆于地。嘉正色曰:“陛下必欲甘辞利口然后爱耶!臣虽言苦,久则有效。陛下亦尝试之,岂不知乎!”上顾左右曰:“始吾言嘉刚劲难用,今果见矣。”因含容之,然亦以是疏嘉。嘉既不得志,退去闽中,既而曰:“吾未如之何也已矣。”上以不见嘉月余,劳于万机,神薾思困,颇思嘉。因命召至,喜甚,以手抚嘉曰:“吾渴见卿久矣。”遂恩遇如故。

上方欲南诛两越,东击朝鲜,北逐匈奴,西伐大宛,以兵革为事。而大司农奏计国用不足,上深患之,以问嘉。嘉为进三策,其一曰:榷天下之利,山海之资,一切籍于县官。行之一年,财用丰赡,上大悦。兵兴有功而还。上利其财,故榷法不罢,管山海之利,自嘉始也。居一年,嘉告老,上曰:“巨合侯,其忠可谓尽矣。”遂得爵其子。又令郡守择其宗支之良者,每岁贡焉。嘉子二人,长曰搏,有父风,故以袭爵。次子挺,抱黄白之术,比于搏,其志尤淡泊也。尝散其资,拯乡闾之困,人皆德之。故乡人以春伐鼓,大会山中,求之以为常。

赞曰:今叶氏散居天下,皆不喜城邑,惟乐山居。氏于闽中者,盖嘉之苗裔也。天下叶氏虽伙,然风味德馨为世所贵,皆不及闽。闽之居者又多,而郝源之族为甲。嘉以布衣遇天子,爵彻侯,位八座,可谓荣矣。然其正色苦谏,竭力许国,不为身计,盖有以取之。夫先王用于国有节,取于民有制,至于山林川泽之利,一切与民,嘉为策以榷之,虽救一时之急,非先王之举也,君子讥之。或云管山海之利,始于盐铁丞孔仅、桑弘羊之谋也,嘉之策未行于时,至唐赵赞,始举而用之。

温陶君传

石中美,字信美,中牟人也。本姓麦氏,既破,随母罗氏去其夫而适石氏,因冒其姓。始中美之生也,其父太卜氏以连山筮之,遇师师卦之爻,是谓师之革,革卦曰生乎土,成乎水,而变乎火,坎以𫐓之,坤以布之,釜以熟之,口以内之,腹以藏之,美在其中,而畅于四支。能者乐之,以为大腹;不能者伤之,以为心病。众所说也,善孰大焉。故因以名字之。中美幼轻躁疏散,与物不合,得其乡人储子之意,因使从滏水汤先生游。既熟,遂陶而成之。为人白晢而长,温厚柔忍,在诸石中最有名。储子因秦故,司马错、李斯子由、赵高、阎乐,并荐于秦王,得与圃田蔡甲、肥乡羊奭、内黄韩音子俱召见。是时王方省览文书,日昃未食,见之甚喜,曰:“卿等向者安在,何相见之晚也。未见君子,惄如调饥。卿等之谓也。”自是皆得进见,充上心腹。赐爵土,更上食,典御旦夕召对,所献纳时或粗疏,上未尝不尽善也。秦王以嫪毐事,出文信侯而迁太后,怒恚,数日不食。中美赐爵彻侯,食温、定陶二县,号温陶君。中美既被任用,凡有造作,自丞相以下莫不是之。其为人柔和,有以塞谗人之口故也。他日秦王坐朝,日旰,意有所思,亟召中美,将虚以纳之。中美不熟计以进,其说颇刚鲠,志不快之者累日。有博士单轸说上曰:“为其所伤矣,宜有以下之,即无患。”因进其弟子巳升、元华于上,上意稍平,然自是遂疏中美,不得为尚食矣。中美曰:“吾为尚食,日夕自谓不素餐兮者,今吾与羊生辈皆不得进,纵复有用者,将诛辱乎?昔也得充心腹,而今也遽不信,是有不善我之心,虽使时或思我,彼将不尽矣。”遂称疾,以侯就第。其后子孙生郡郭者,散居四方,自号浑氏、扈氏、索氏、石氏,为四族云。

表忠观碑

熙宁十年十月戊子,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: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,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,在钱塘者二十有六,在临安者十有一,皆芜废不治。父老过之,有流涕者。谨按故武肃王镠,始以乡兵,破走黄巢,名闻江淮,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,并越州以奉董昌,而自居于杭。及昌以越叛,则诛昌而并越,尽有浙东西之地。传其子文穆王元瓘,至其孙忠显王仁佐,遂破李景兵,取福州,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,又大出兵攻景,以迎周世宗之师,其后卒以国入觐。三世四王,与五代相终始。天下大乱,豪杰蜂起。方是时,以数州之地,盗名字者,不可胜数。既覆其族,延及于无辜之民,罔有孓遗。而吴越地方千里,带甲十万,铸山煮海,象犀珠玉之富,甲于天下。然终不失臣节,贡献相望于道。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,四时嬉游歌舞之声相闻,至于今不废,其有德于斯民甚厚。

皇宋受命,四方僭乱,以次削平。而蜀、江南负其崄远,兵至城下,力屈势穷,然后束手。而河东刘氏,百战守死,以抗王师,积骸为城,酾血为池,竭天下之力,仅乃克之。独吴越不待告命,封府库,籍郡县,请吏于朝,视去其国如去传舍,其有功于朝廷甚大。昔窦融以河西归汉,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,祠以太牢。今钱氏功德,殆过于融,而未及百年,坟庙不治,行道伤嗟,甚非所以劝奖忠臣,慰荅民心之义也。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,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,凡坟庙之在钱塘者,以付自然。其在临安者,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,岁各度其徒一人,使世掌之,籍其地之所入,以时修其祠宇,封殖其草木。其不治者,县令丞察之,甚者易其人。庶几永终不坠,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。臣抃昧死以闻。制曰:可。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。铭曰:

天目之山,苕水出焉。龙飞凤舞,萃于临安。笃生异人,绝类离群。奋挺大呼,从者如云。仰天誓江,月星晦蒙。强弩射潮,江海为东。杀宏诛昌,奄有吴越。金券玉册,虎符龙节。大城其居,包络山川。左江右湖,控引岛蛮。岁时归休,以燕父老。晔如神人,玉带球马。四十一年,寅畏小心。厥篚相望,大贝南金。五胡昏乱,罔堪托国,三王相承,以待有德。既获所归,弗谋弗咨。先王之志,我维行之。天祚忠孝,世有爵邑。允文允武,子孙千亿。帝谓守臣,治其祠坟。毋俾樵牧,愧其后昆。龙山之阳,岿焉新宫。匪私于钱,唯以劝忠。非忠无君,非孝无亲。凡百有位,视此刻文。

宸奎阁碑

皇祐中,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,召对化成殿,问佛法大意,奏对称旨,赐号大觉禅师。是时北方之为佛者,皆留于名相,囿于因果,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,皆鄙其言,诋为蛮夷下俚之说。琏独指其妙与孔、老合者,其言文而真,其行峻而通,固一时士大夫喜从之游,遇休沐日,琏未盥漱,而户外之屦满矣。仁宗皇帝,以天纵之能,不由师傅,自然得道,与琏问荅,亲书颂诗以赐之,凡十有七篇。至和中,上书乞归老山中。上曰:“山即如如体也。将安归乎?”不许。治平中,再乞,坚甚,英宗皇帝留之不可,赐诏许自便。琏既渡江,少留于金山、西湖,遂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。四明之人,相与出力建大阁,藏所赐颂诗,榜之曰宸奎。时京师始建宝文阁,诏取其副本藏焉。且命岁度僧一人。琏归山二十有三年,年八十有三。臣出守杭州,其徒使来告曰:“宸奎阁未有铭。君逮事昭陵,而与吾师游最旧,其可以辞!”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,必曰汉明、梁武,其徒盖常以借口,而绘其像于壁者。汉明以察为明,而梁武以弱为仁。皆缘名失实,去佛远甚。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,未尝广度僧尼,崇侈寺庙。干戈斧锧,未尝有所私贷。而升遐之日,天下归仁焉。此所谓得佛心法者,古今一人而已。琏虽以出世法度人,而持律严甚。上尝赐以龙脑钵盂,琏对使者焚之,曰:“吾法以坏色衣,以瓦铁食,此钵非法。”使者归奏,上嘉叹久之。铭曰:

巍巍仁皇,体合自然。神耀得道,非有师传。维道人琏,逍遥自在。禅律并行,不相留碍。于穆颂诗,我既其文。惟佛与佛,乃识其真。咨尔东南,山君海王。时节来朝,以谨其藏。

祝文

告文宣王文

嗟嗟元王,三代之英。言不钩用于一君,而为无穷之遗教;身不宠利于一时,而有不朽之余荣。嗟嗟元王,以道而呜。肆笔成书,吐辞为经。炳然不渝,言若丹青;久而愈盈,声非雷霆。瞽者可以使剔目以骇视,聩者可以使抉耳以奔惊。奈何辙环天下,卒老于行。载空言于典籍,示后世之仪形。回狂澜于既倒,支大厦于将倾。揭日月之昭昭,破阴氛之冥冥。嗟乎,一气之委和,与万物之至精。或为淮夷之𧏖珠,或为云汉之华星。虽光辉之成彩,未离乎散聚以流形。岂若王之道德,愈久而弥明。晔晔而华,涵涵而停。融而在天者,为云汉之文章,结而在地者,为山岳之元灵;诡然如龙翔凤跃,纯乎玉振而金声。嗟嗟元王,德博难名。某奉王命,俯临边城。亩有滞穗,境无交兵。鸣玉载道,纷枹在庭。有践笾豆,有丰粢盛。敢用昭荐,飨于克诚。

告颜子文

志不行于时,而能驱世以归仁;泽不加于民,而能显道以终身。德无穷通,古难其人。惟公能之,绝世离伦。富贵不义,视之如云。饮止一瓢,不忧其贫。受教孔子,门人益亲。血食万世,配享惟神。敢不昭荐,公乎有闻。

告五岳文

相天以育物者,五方之帝也。配地以作镇者,五岳之神也。天为真君,地为真宰。五岳者,三公之象也。轼叨受朝寄,出守藩土。神不虐罚,民有丰岁。敢用告诚,以谢灵贶。

秋赛二首

惟神聪明,为民依庇。宜秩典祀,钦奉灵祠。况农事之肇兴,赖神灵之降宥。一邦蒙惠,已膺风雨之时;百里有严,将享秋冬之报。

惟神光昭祀典,幽赞化功。享庙食以惟严,垂介福而无爽。属兹丰岁,爰举旧规。式陈蠲洁之仪,冀报有年之庆。

杭州祷观音祈晴文

三吴之灾,连岁不稔。尚赖朝廷之泽,大分仓廪之陈。乃眷疲羸,仅免流殍。今者淫雨弥月,秋成半空。永惟嗣岁之忧,将有流离之惧。我大菩萨,行平等慈。睹此众生,皆同赤子。反雨旸于指顾,化丰歉于斯须。虽某等不德而召灾,念斯民无辜而可悯。愿兴慈率,一拯含生。

谢观音晴文

民无常心,固何知于帝力;天作淫雨,当有感于佛慈。慧光照临,阴沴消复。拯农工于沟壑,宽吏责于简书。某等共衘不报之恩,愿颂难名之德。恭驰梵宇,少荐微诚。

祈晴文

常平之政,睹岁恶美。操其赢虚,以驭农末。秋谷未登,已食其陈。嗣岁之虞,当敛其新。迨兹秋旸,载获载舂。阴雨害之,穑人罔功。我发库泉,以实高廪。盍𠡠雨官,遄止其霪。既暵我场,万杵皆作。待此坻京,援我沟壑。不显大神,雨霁在予。匪民焉依,其忍弗图。

谢晴文

天作淫雨,害于粢盛。蒙神之休,犹得中蒸。薄奠匪报,式昭厥诚。

祈雨文

六月不雨,乃时之常。或霖或霪,于稼则伤。稼将有秋,民饥所望。某也不德,守此一方。罪在守臣,无俾民殃。人不能神,易雨而旸。神其听之,庶乎降康。

谢雨文

窃以农事告成,旱魃为沴。浸罹焦烁之害,遂稽收刈之勤。自非降灵,大庇群俗。以下膏泽之赐,庶有丰盈之期。实神助之使然,岂愚诚之能致。是用特临神宇,再款睟容。辄倾涓洁之诚,仰荅灵威之佑。

祈雪雾猪泉文

噫嘻我民,何辜于天,不水则旱,于今二年。天未悔祸,百日不雨。雪不敛尘,麦不盖土。天子命我,祷于山川。侧闻此山,神龙之渊。躬拜稽首,敢丐一勺。得雪盈尺,牲酒是酢。

祈雪文

水旱辄求,惟吏之羞。有求不倦,惟神之休。乙卯之雪,肤寸而已。如燔舆薪,救以勺水。嘉肴旨酒,既谢且祈。愿终其赐,盈尺为期。

祭勾芒神文

夫帝出乎震,神实辅之。兹日立春,农事之始。将平秩于东作,先恭授于人时。乃出土牛,以示早晚。惟神其佑之。春律既应,农事将作。爰出土牛,以为耕候。维尔有神,实左右之。雨旸以时,螟螣不作。以克有年,敢忘其报。

佛陀波利文

积雪始消,阴沴再作。小民无辜,弊于饥寒。草木昆虫,悉罹其虐。并走群望,祈而未报。意雨霁有数,非神得专。惟我大士,含法分无。为不入尘数。愿以大解脱力,作不可思议事。愍此无生,豁然开明。尽二月晦,雨雪不作。大拯羸饿,以发信根。此大布施,实无限量。惟大士念之。

祭常山神文

吏实不德,无以导迎顺气。消复灾沴,惟神之求。神亦闵其不才,而嘉其勤。凡有告请,靡所不答。乃者有谒乎神,即退之三日,时雨周洽,去城百里而近,蝗独不生。凡我吏民,孰不归德于神。然而一雨之后,弥月不继。百里之外,蝝生如初。岂神能变应于前,不能应于后,能恤其近,不能恤其远?盖吏不称职,政刑失中,戾于民心,以不能终神之赐。而我州之民,比岁饥殍,凋残之余,不复堪命。若又不熟,则流离之祸,其莫知所止矣。神之聪明,其忍以吏不称职之所致而不卒救之欤?今夏麦垂登,而秋谷将槁,若时赐霈泽,驱攘虫灾,以完我西成之资,岁秋九月,当与吏民复走庙下。

祭泗州塔文

淮南东西,连岁不稔。士农皆病,公私并竭。重以浙右大荒,无所仰食。望此夏苗,以日为岁。大麦已秀,小麦初孕。时雨不至,垂将焦枯。丰凶之决,近在旬日。某移牧广陵,所部十郡,民穷为盗,吏职所忧,才短德薄,救之无术。伏愿大圣普照王,以解脱力,行平等慈,噫欠风雷,咳唾雨泽,救焚拯溺。不待崇朝,敬沥肝胆,尚矜听之。  某上承府檄。旁采民言,供奉安舆,愿登法座。伏愿江海贡润,龙天会朝,布为三日之霖,适副一邦之望。

祷龙水文

云布多峰,日有焚空之势;雨无破块,人怀暍虐之忧。虽屡叩于明灵,终未怀于通感,府主舍人,存心为国,俯念舆民。燃香霭以祷祈,对龙湫而恳望。伏愿明灵敷感,使雨泽以旁滋;圣化荐臻,致田畴之益济。

祈晴文

均籴之法,著于甲令。视岁丰凶,以驭重轻。岁且中熟,雨则害之。如此失时,公私交病。神食此土,民命系焉。无俾歉荒,以作神羞。

墓志铭

李太师墓志

李氏之先,世有德人。使皆好学,忠信而文。则其成材,五季得之。崎岖兵间,亦何所为。世养于蒙,以待承平。允文太师,发迹于经。人知诵之,公蹈用之。其言皆经,其行中之。仁致麟凤,自不覆巢。使公逢时,凤鸣其郊。公为狱官,遇囚如子。视囚出入,如己生死。以德报怨,世有或然。任其不叛,仁人所难。是心惟微,实闻于帝。无疆之休,以来本世。笃生三子,其幼益隆。如谊、仲舒,乌阳是逢。始葬于魏,物不称德。河流墓改,禭以冕服。公之令闻,追配太丘。子孙公卿,有进无羞。安安之原,太行之麓。有或兆之,匪筮匪卜。

朱亥墓志

崔嵬高丘,其下为谁?惟魏烈士,朱亥是依。时惟布衣,不震不惊。晋鄙在师,孔严不孤。进承其颐,视如豚猳。昔其在屠,谁养其威?鼓刀市人,谁者畏之?世之勇夫,杀人如蒿。及其所难,或失其刀。惟是贫贱,无以自豪。是谓真勇。士之布衣,其亦在养。有或不养,临事而恐。惟是屠者,其养可取。

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

夫人姓刘氏,开封人。曾大父处士讳岩,大父大理寺丞讳惟吉,考赠右金吾卫将军讳逵。夫人年十七,归于武功苏才翁。翁讳舜元,参知政事讳易简之孙,赠工部侍郎讳耆之子也。少与弟子美、圣辟皆有盛名。苏氏既大家,而姑王夫人太尉文正公之息女也,严重有识,素贤其子,自为择妇,甚难之,久乃得夫人。夫人事其姑,能委曲顺其意。尝侍疾,不解衣累月。凡姑所欲,不求而获;所不欲,无一至前者。既愈,谓家人曰:“微是妇,吾不起矣。”命诸女拜之而弗答也。子美、圣辟皆早世,夫人待二姒,抚诸孤,恩礼甚厚。子美,正献杜公婿也。杜公闻而贤之,曰:“可以为女师。”夫人既老,二子涓、澥更守寿春。已而涓守襄阳,澥复按本道刑狱,夫人皆就养焉。及涓徙平阳,道京师,子注为尚书郎,拜觐门外,士大夫荣之。涓侍夫人至管城,以疾不起,注逆以归京师。夫人悼涓不已,后涓四十五日,元丰八年十月五日,以疾卒于私第,享年八十一。

夫人孝友慈俭,薄于奉身,而厚于施人;严于教子,而宽于御下。姻族中有悍妒者见之,辄惭而化。性不蓄财,浣衣菲食,以终其身。涓自蜀还,以重锦二十两以献夫人。夫人喜曰:“可以适吾意之所欲与者。”命刀尺以亲疏散之,一日而尽。好诵佛书,受五戒,预为送终具甚备。至疾革,怡然不乱。

始封隆德县君,后为彭城县太君,改仁寿县太君。才翁既显于世矣,而位不充其志,仕至尚书郎,赠光禄大夫。而子男七人,皆以才显。涓,朝奉大夫知潞州;澥,朝请郎,京西提点刑狱;注,朝散郎,尚书司勋郎中;洞,右赞善大夫,将作监丞。洪、洎、汶,皆举进士。女二人,长适进士虞大蒙,次适承议郎郭逢原。孙男十三人:之颜,无为军判官;之闵,早卒;之冉,汝州梁县尉;之孟、之偃、之友、之恂、之悌、之邵、之杨、之南、之烈、之点。孙女十三人。曾孙男七人,开、宪、洁、商、若、赤、丑。曾孙女五人。澥将以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葬夫人于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之茔,使求乞铭。才翁于予为从母子,而予娶于苏氏,故知夫人为详。铭曰:

孝友慈俭,行为女师。笃于教也,轻财乐施。属纩不乱,几于道也。寿考康宁,子孙多贤。不虚报也,我铭孔约。无有愧辞,以信告也。

朝云墓志铭

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,字子霞,姓王氏,钱塘人。敏而好义,事先生二十有三年,忠敬若一。绍圣三年七月壬辰,卒于惠州,年三十四。八月庚申,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。生子遁,未期而夭。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,亦粗识大意。且死,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。铭曰:

浮屠是瞻,伽蓝是依。如汝宿心,惟佛之归。

十二时中偈

十二时中,常切觉察,遮个是什么。十二月二十日,自泗守席上回,忽然梦得个消息。乃作偈曰:百滚油铛里,恣把心肝煠。遮个在其中,不寒亦不热。似则似,是则未。似不唯遮个不寒热,那个也不寒热,出甚叫做遮个那个。

无相庵偈

出庵见庵,入庵见圆。问此圆相,何所因起。非土非木,亦非虚空。求此圆相,了不可得。乃至无有,无有亦无。是中有相,名大圆觉。是佛心也,是诸魔种。

送海印禅师偈

海印禅师纪公,将赴峨眉,往别太子少保赵公于三衢。公以三诗赠行,复枉道过某于齐安,亦求一偈。公以元臣大老功成而归,某以非才窃禄得罪而去。禅师道眼,了无分别。乃知法界海惠,照了万殊,大小纵横,不相留碍。直从巴峡逢僧宴,道到东坡别纪公。当时半破峨眉月,还在平羌江水中。请以此偈附于三诗之末。

南屏激水偈

水激之高,如所从来。屈伸相报,报尽而止。止不先平,于以观法。

观藏真画布袋和尚像偈

柱杖指天,布袋着地。掉却数珠,好一觉睡。

木峰偈

元丰七年腊月朔日,东坡居士过临淮,谒普照王塔,过襄师房,观所藏佛骨舍利,舍山木一峰供养。乃说偈曰:枵然无根,生意永断。劫火洞然,为君作炭。

寒热偈

今岁大热,八十余日,物我同病,是热非虚。方其热时,谓不复凉。及其既凉,热复安在。凡此寒热,更相显见。热既无有,凉从何立。令我又复,认此为凉。后日更凉,此还是热。毕竟寒热,为无为有。如此分别,皆是众生。客尘浮想,以此为达。无有是处,使谓为迷。则又不可,如火烧木。从木成炭,从炭成灰。为灰不已,了无一物。当以此偈,更问子由。仆在黄州戏书,为江夏李乐道持去。后七年,复相见京师,出此书,茫然如梦中语也。元祐戊辰六年三月三日。

佛心鉴偈

轼第三子过,蓄乌铜鉴,圜径数寸,光明洞澈。元丰八年十一月二日,游登州延洪禅院,院僧文泰方造释迦文像,乃舍为佛心鉴,且说偈云: 鉴中面像热时炎,无我无造无受者。心花发明照十方,还度如是常沙众。眉山苏轼元祐元年三月一日立石。

戏答佛印偈

百千灯作一灯光,尽是恒沙妙法王。是故东坡不敢惜,借君四大作禅床。

养生偈

闲邪存诚,练气养精。一存一明,一练一清。清明乃极,丹元乃生。坎离乃交,梨枣乃成。中夜危坐,服此四药。一药一至,到极则处。几费千息,闲之廓然,存之卓然,养之郁然,练之赫然。守之以一,成之以久。功在一日,何迟之有。易曰:“闲邪存其诚。”详味此字,知邪中有诚,无非邪者,闲亦邪也。至于无所闲,乃见其诚者,幻灭灭故,非幻不灭。

送僧应托偈

苏寿明、巢谷、僧应托与东坡居士,皆眉人也。会于黄岗。将之庐山,作偈送之。一般口眼,两般肠肚。认取乡人,闻早归去。

王晋卿前生图偈

王晋卿得破墨三昧,又尝闻祖师第一义,故画邢和璞、房次律论前生图,以寄其高趣。东坡居士既作破琴诗,记梦异矣,复说偈曰。前梦后梦真是一,此幻彼幻非有二。正好长松水石间,更忆前身后身事。

东交门箴

汉武帝为窦太主置酒宣室,使谒者引纳董偃。东方朔以谓有斩罪三,安得入宣室。上为更置酒北宫而引偃,从东司马门而前,更无讥焉。作东交门箴:

上所好恶,民实趋之。风俗厚薄,君实驱之。道之以正,民俗罔中。唱之以淫,实烦有从。帝于馆陶,在齐文姜。矧董外人,干国乱常。既不能戮,反以为好。予饮予燕,宣室是傲。伟彼臣朔,辟戟趋陛。鬻拳是效,刚而有礼。改馆彻馔,北宫东门。虽曰从谏,东交实存。维藩维戚,礼法遂恣。延及齐民,惟上所使。昔在季孙,赏盗以邑。鲁遂多盗,而罔敢诘。矧兹王宫,奸人是纳。昭示来世,有惭斯阖。蒉也扬觯,杜举得名。殿槛勿辑,直臣是旌。人孰无过,过而勿贰。宣室东交,实同而名异耳。


佳句

  • 东坡续集
  • 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  • 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。
  • 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  • 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
  • 春宵一刻值千金,花有清香月有阴。
  • 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  • 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。
  • 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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