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子
内篇 ‧ 人间世 校对语译:yny颜回见仲尼,请行。
曰:“奚之?”
曰:“将之卫。”
曰:“奚为焉?”
曰:“回闻卫君,其年壮,其行独。轻用其国,而不见其过;轻用民死,死者以国量乎泽,若蕉,民其无如矣。回尝闻之夫子曰:‘治国去之,乱国就之,医门多疾。’愿以所闻,思其所行,则庶几其国有瘳乎!”
仲尼曰:“𫍻!若殆往而刑耳!夫道不欲杂,杂则多,多则扰,扰则忧,忧而不救。古之至人,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,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!
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?德荡乎名,知出乎争。名也者,相轧也;知也者,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,非所以尽行也。
且德厚信矼,未达人气,名闻不争,未达人心。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衒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恶育其美也,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若殆为人菑夫!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,恶用而求有以异?若唯无诏,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。而目将荧之,而色将平之,口将营之,容将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。顺始无穷,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于暴人之前矣!
且昔者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。是好名者也。昔者尧攻丛、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国为虚厉,身为刑戮。其用兵不止,其求实无已,是皆求名实者也。而独不闻之乎?名实者,圣人之所不能胜也,而况若乎!虽然,若必有以也,尝以语我来。”
颜回曰:“端而虚,勉而一,则可乎?”
曰:“恶!恶可!夫以阳为充孔扬,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违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与其心。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,而况大德乎!将执而不化,外合而内不訾,其庸讵可乎?”
“然则我内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内直者,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,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,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,蕲乎而人不善之邪?若然者,人谓之童子,是之谓与天为徒。外曲者,与人为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礼也。人皆为之,吾敢不为邪?为人之所为者,人亦无疵焉,是之谓与人为徒。成而上比者,与古为徒。其言虽教,谪之实也,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虽直而不病,是之谓与古为徒。若是则可乎?”
仲尼曰:“恶!恶可!大多政法而不谍,虽固亦无罪。虽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!犹师心者也。”
颜回曰:“吾无以进矣,敢问其方。”
仲尼曰:“斋,吾将语若。有心而为之,其易邪?易之者,皞天不宜。”
颜回曰:“回之家贫,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。如此,则可以为斋乎?”
曰:“是祭祀之斋,非心斋也。”
回曰:“敢问心斋。”
仲尼曰: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耳止于听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”
颜回曰:“回之未始得使,实有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,可谓虚乎?”
夫子曰:“尽矣!吾语若: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,入则鸣,不入则止。无门无毒,一宅而寓于不得已,则几矣。绝迹易,无行地难。为人使易以伪,为天使难以伪。闻以有翼飞者矣,未闻以无翼飞者也;闻以有知知者矣,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瞻彼阕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夫且不止,是之谓坐驰。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,鬼神将来舍,而况人乎!是万物之化也,禹舜之所纽也,伏羲几蘧之所行终,而况散焉者乎!”
【语译】颜回去见仲尼,向他辞行。
仲尼问:“到何处去?”
颜回说:“将到卫国去。”
仲尼问:“去做什么?”
颜回说:“我听说卫国的国君,少壮威猛,行为专断。轻率处理国事,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;轻易用兵不体恤人民的性命,死的人都积满国中的山泽了,就像草芥一样,人民真是无所依归了。我曾听夫子说过:‘邦治之国可以离去,危乱之国可以前往,就好像医生的门前有很多病人。’愿以所闻的,思考如何去实行,希望这个国家可以免于疾苦吧!”
仲尼说:“唉!你去了恐怕会遭到杀害吧!道是不宜繁杂,繁杂就会多事,多事就会心扰,心扰就会起忧患,忧患一来就不可救了。古时候的至人,是先充实自己,然后才去救助他人,自己都还站不稳,哪里还有闲暇去管暴人的行为呢!
而且你知道德之所以流荡失真,而智之所以横出逾分的原因吗?德流荡失真是由于好名,智横出逾分是由于争胜。所谓名,是相互倾轧的工具;所谓智,是相互斗争的器物。这二者都是凶器,是不可尽行于世的。
而且德性纯厚信行确实,还不能达到让别人了解,即使不和人争名,还是无法达到让别人明白。而强以仁义规矩的言论在暴人面前夸耀,这是以别人的过恶来显扬自己的美德,暴人会认为这是害人。害人的人,别人必定反过来害他,你恐怕要被人害了!再说如果卫君悦爱贤人憎恶不肖,又何必用你来求和别人不同呢?你只有不谏言争辩,不然卫国君必然趁着人君之势与你斗起辩才。而这时候你的眼目会眩惑,容色会平和,口里只顾营救自己,容貌已因害怕而顺从,内心无主已而听从他的意见。这是用火去救火,用水去救水,这叫作增益彼势。一旦开始顺从,以后就无穷尽了,如果他不相信厚言谏诤,那你必定死在暴人面前了。
况且从前夏桀杀关逢龙,商纣杀王子比干,是他们都修其身,以臣下之位爱养人君之民,这是以下拂逆了上,所以人君因他们的修身爱民而陷害他们,这就是好名的结果。从前尧攻丛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这三国的国土化为废墟,人民变成鬼厉,国君遭杀戮,这是因为他们不断用兵,贪利不已的结果。这些都是求名好利的下场。你难道没听说过吗?名利这东西,连圣人都无法战胜,何况是你呢!虽然如此,你必然有什么办法,试说给我听听看。”
颜回说:“外表端正而内心谦虚,勉力行事而专心一致,这样可以吗?”
仲尼说:“唉!怎么可以呢!卫君刚猛跋扈、骄气横溢,喜怒无常,平常人都不敢违逆他,且抑挫别人对他的忠谏,以求自己内心的快意。这种人每日用小德渐渐感化他都不成,何况大德的规劝哩!他固执己见而不化,表面虽然附和,内心根本不会去考虑,你的方法有什么用呢?”
颜回说:“那么我内心诚直而外形委曲,引用成说上比于古呢。所谓内心诚直,是指与自然同类,与自然同类的人,知道国君与我都是禀受于天然,所以我所说的话何必求人称善,何必在乎别人指责不善呢?若是如此,人称之赤子之心,这就叫作与自然同类。所谓外形委曲,是指和一般人同类,执笏跪拜曲躬答礼,是为人臣的礼节,大家都这么做,我敢不这么做吗?做众人所做的,别人也无从指责,这就叫作与一般人同类。所谓引用成说上比于古,是指和古人同类。我所引用的虽然是说教,但这些指责都是有根据的,是古时候就有的,不是从我开始才有的。像这样,虽然言语直率也不会遭人诟病,这就叫作与古人同类。若是这样可以吗?”
仲尼说:“不可!这怎么可以!太多方法并不妥当,这些方法虽然固陋,倒也可免于罪责。虽然如此,不过是止于此而已,怎能够感化他呢!你太师心自用执著于自己成见了。”
颜回说:“我没有更好的方法了,请问有什么方法?”
仲尼说:“你先斋戒,我再告诉你吧!有了成见之心去诤谏,怎会容易呢?如果很容易,就不合于自然的道理。”
颜回说:“我家里贫穷,不喝酒不吃荤已经好几个月了。像这样子,可以算是斋戒吗?”
仲尼说:“这是祭祀的斋戒,不是心的斋戒。”
颜回说:“请问什么是心的斋戒?”
仲尼说:“你心志要专一,不要用耳去听,而要用心去听;不要用心去听,而要用气去听。耳的作用止于聆听,心的作用止于符合。而气呢,是虚空而能容纳万物的。心能虚空,道理自然相合。这虚空的心,就是心斋。”
颜回说:“我没听到心斋这道理时,实在有我;听到心斋的道理时,顿然忘了有我。这样可算是虚空的心吗?”
夫子说:“尽于此了。我告诉你,如果到了卫国能不为名利所动,卫君能听进你的话就说,不能听进就不要说。不由门路营求,不独树招摇,心灵凝聚为一,处事寄托于不得已,这样就差不多了。不走路还容易,不藉地而行就难了。顺人情而行容易造假,顺自然而行就难造假。只听过有翅膀能飞的,没听过无翅膀可以飞的;只听过用心智去求得知识的,没听过不用心智去求得知识的。观照那空明之境,虚空之室能生出光明来,这就是吉祥所聚集止处。如果无法止住,就是形坐而心驰。如果使耳目内通而外任于心智,连鬼神都会来依附,何况是人呢!如是万物都会感化,是为尧舜的枢纽,伏羲几蘧的行为依据,何况那众人呢!”
叶公子高将使于齐,问于仲尼曰:“王使诸梁也甚重,齐之待使者,盖将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犹未可动,而况诸侯乎!吾甚栗之。子常语诸梁也曰:‘凡事若小若大,寡不道以懽成。事若不成,则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则必有阴阳之患。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’吾食也执粗而不臧,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,我其内热与!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既有阴阳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,是两也。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语我来!”
仲尼曰:“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,命也;其一,义也。子之爱亲,命也,不可解于心;臣之事君,义也,无适而非君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是之谓大戒。是以夫事其亲者,不择地而安之,孝之至也;夫事其君者,不择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;自事其心者,哀乐不易施乎前,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!夫子其行可矣!
丘请复以所闻: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,交远则必忠之以言。言必或传之。夫传两喜两怒之言,天下之难者也。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,两怒必多溢恶之言。凡溢之类妄,妄则其信之也莫,莫则传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‘传其常情,无传其溢言,则几乎全。’
且以巧鬬力者,始乎阳,常卒乎阴,泰至则多奇巧;以礼饮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乱,泰至则多奇乐。凡事亦然,始乎谅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简,其将毕也必巨。
言者,风波也;行者,实丧也。夫风波易以动,实丧易以危。故忿设无由,巧言偏辞。兽死不择音,气息茀然,于是并生厉心。克核太至,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为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终!故法言曰:‘无迁令,无劝成,过度益也。’迁令劝成殆事,美成在久,恶成不及改,可不慎与!
且夫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养中,至矣。何作为报也!莫若为致命,此其难者。”
【语译】叶公子高将出使到齐国,问仲尼说:“楚王派遣我的使命是很重大的,齐国对待使者,实是表面恭敬而内心傲慢不应急求。普通人都不敢轻举妄动,何况是诸侯呢!我非常的害怕。夫子曾对我说:‘凡事无论大小,没有不依道而美满达成。事如果不成,必定会遭受国君的惩罚;事如果成了,则会阴阳失调而患病。成或不成都能无有灾患,只有盛德的人才做的到。’我平日是食粗食不求精美,厨子们也无怕热求清凉的人。现在我早上受命而晚上就要喝冰水,我的内心实在焦灼啊!我现在尚未出使成败都不知,就已经阴阳失调而患病了;事若不成,必定遭受到国君的惩罚,这是两种灾患。做人臣的实在承受不了,夫子可有方法教教我吧!”
仲尼说:“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:一个是命,一个是义。子女爱父母,是命,这是天生的心性无法解释的;臣子事君主,是义,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君主的,这是无法逃避的。这就是所谓足以为戒的大法。所以子女奉养父母,无论什么境地都使他们安适,这是孝的极至了;臣子事君主,无论何事都能安然处之,这是忠的极点了;自修其心性,不受喜怒哀乐的影响,明知无可奈何还能安之若命,这就是德的极点了。做人臣子的,固然有不得已的情事。但行事若致命尽情而忘自身之处境,哪里还会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呢!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。
我再告诉你我所听到的:大凡近国相交必维系于信,远国相交必忠实于言,言语必需有人传达。传达两国国君的喜怒言词,是天下最难的事情。两国国君喜悦之词必添加许多美好之语,两国国君忿怒之词必添加许多厌恶之语。凡过度添加的话就失真了,失真信用就没了,没信用那传话的人就遭殃了。所以古语说:‘传人之常情,不要传过度之言,那么几乎可以保全自己了。’
再说那以技巧斗力的人,刚开始都明斗,后来就常使阴谋,太过分时就多诡计了;以礼饮酒的人,开始都守规矩,后来就常醉乱,太过分时就多放荡狂乐了。任何事都是这样,刚开始互相见谅,到最后常互相欺诈;事情一开始很简单,到最后就变复杂了。
语言,如同风波;传达语言者,有得有失。风波容易动荡,得失容易产生危难。所以忿怒没有别的原因,是巧言偏辞而来的。困兽临死时会咆哮乱吼,呼吸急促,于是产生了噬人的狠戾之心。逼迫太甚于人,别人必起不良之心来报复,而他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。如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原故,谁还会知道他最后会如何呢!所以古语说:‘不要改变使令,不要强求成功,过度就超溢了。’改变使令强求事成都会坏事,成就一件美事需要长久的时间,做成一件坏事就后悔不及了,可以不谨慎的嘛!
且顺应万物以悠游自在,寄托不得已以养心中精气,这就是至好了。何必作意去报效国君呢!不如真实率情任于天命,这已经是很难的了。”
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,而问于蘧伯玉曰:“有人于此,其德天杀。与之为无方,则危吾国;与之为有方,则危吾身。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,而不知其所以过。若然者,吾奈之何?”
蘧伯玉曰:“善哉问乎!戒之,慎之,正汝身也哉!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。虽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为颠为灭,为崩为蹶。心和而出,且为声为名,为妖为孽。彼且为婴儿,亦与之为婴儿;彼且为无町畦,亦与之为无町畦;彼且为无崖,亦与之为无崖。达之,入于无疵。
汝不知夫螳螂乎?怒其臂以当车辙,不知其不胜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!慎之!积伐而美者以犯之,几矣!
汝不知夫养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与之,为其杀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与之,为其决之之怒也。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,顺也;故其杀之者,逆也。
夫爱马者,以筐盛矢,以蜃盛溺。适有蚉䖟仆缘,而拊之不时,则缺衔毁首碎胸。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,可不慎邪!”
【语译】颜阖将去当卫灵公太子的师傅,而请教于蘧伯玉说:“现在有一个人,天性残酷好杀。如果不以法度约束他,则会危害国家;如果以法度约束他,则会危害吾身。他的聪明可以知道人的过错,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过错。像这样,我该怎么办?”
蘧伯玉说:“你问的好,要警戒,要谨慎,首先你要立得稳。外表不如迁就,内心不如诱导。虽然如此,这二者还是有忧患。迁就不要太过度,诱导不要太显露。外貌迁就过度,就会颠覆灭亡,会崩塌跌倒。内心诱导太显露,他会以为你是为声名,会招来灾祸。他如果像婴儿一样天真,你也随着他像婴儿一样天真;他如果无分寸界限,你也随着他无分寸界限;他如果没有拘束,你也随着他没有拘束。这样引导他,慢慢进入正途而无过失。
你不知道那螳螂吗?奋力举起臂去挡车轮,不知道自己无法胜任,这是自以为才高的原故。小心啊!谨慎啊!如果你屡次夸耀自己的长处去触犯他,就危险了。
你不知道那养虎的人吗?不敢拿活物喂它,为的是怕它扑杀之时,会激起它残杀的天性;不敢拿完整的食物喂它,是怕它撕裂食物时,会激起它残杀的天性。知道它饥饱的时刻,顺应它喜怒的性情。虎与人是异类而能驯服于养它的人,是因为顺从它的性情;之所以会伤人,是因为违逆了它的性子。
爱马的人,以竹筐接马粪,以盛水器接马尿。刚好有蚊虻附着在马背上,而爱马人出其不意的拍打,马就会惊怒而咬断衔勒,毁坏头胸的络辔。本意是出于爱而结果是适得其反,能不谨慎的嘛!”
匠石之齐,至于曲辕,见栎社树。其大蔽数千牛,絜之百围,其高临山,十仞而后有枝,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,匠伯不顾,遂行不辍。弟子厌观之,走及匠石,曰:“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,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,行不辍,何邪?”
曰:“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,以为舟则沈,以为棺椁则速腐,以为器则速毁,以为门户则液𣗊,以为柱则蠹。是不材之木也。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”
匠石归,栎社见梦曰:“女将恶乎比予哉?若将比予于文木邪?夫柤梨橘柚,果蓏之属,实熟则剥,剥则辱;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,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,几死,乃今得之,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几死之散人,又恶知散木!”
匠石觉而诊其梦。弟子曰:“趣取无用,则为社何邪?”
曰:“密!若无言!彼亦直寄焉,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,且几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,而以义喻之,不亦远乎!”
【语译】有个叫石的匠人到齐国去,到了曲辕,看到一棵为社神的栎树。其大可遮蔽数千头牛,量它的树干有百围粗,树高到山头,七、八十尺以上才生枝,可以造船的旁枝有十几枝。观看的人像市集一样多,匠石看都不看,直往前走。他的弟子在那看饱后,追上匠石,问说:“自从我作木匠追随夫子以来,未曾见过如此的美材。先生一眼都不肯看,直往前走,为什么?”
匠石说:“算了吧,不要再说了。这是无用的散木,用它造船会沉没,用它做棺椁很快会腐朽,用它做器具很快就会毁坏,用它做门户会流浆汁,用它做梁柱会生虫蠹。这是不材之木,没有什么可用的,所以才能如此长寿。”
匠石回家后,梦见栎树对他说:“你拿什么和我相比呢?拿我和有用之材相比吗?柤梨橘柚,果瓜之类,果实熟了就遭人剥落,剥落就被扭折;大枝被折断,小枝被牵落。这就是因它们的材美而苦了自己的生命,所以无法享尽天年而中途就夭折了,这是因自己显露材美而招来世俗的打击。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。我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,几乎被砍死,到现在我才因无所可用而保全自己,这正是我的大用。若也使我有用,我得以长这么大吗?再说你和我都是物,为何要拿我和有用之木相比呢?你已经是将死的散人,又如何知道散木呢!”
匠石醒来后告诉他弟子这个梦,弟子说:“它既求取无用,为何还要做社树呢?”
匠石说:“闭嘴,你不要说了。它也不过寄生于社,使那些不知道的人辱骂它。不做社神,不就遭到砍伐了嘛!况且它保全自己的方法与众不同,如果以常理来审度它,不是相差太远了嘛!”
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,见大木焉,有异,结驷千乘,将隐芘其所藾。子綦曰:“此何木也哉?此必有异材夫!”仰而视其细枝,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;俯而视其大根,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;咶其叶,则口烂而为伤;嗅之,则使人狂酲,三日而不已。
子綦曰:“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神人,以此不材。
宋有荆氏者,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斩之;三围四围,求高名之丽者斩之;七围八围,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。故未终其天年,而中道之夭于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,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。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为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。”
【语译】南伯子綦到商之丘游玩,看到一棵大树,与众树不同,千乘的车马,都可隐庇于树荫之下。子綦说:“这是什么木啊?此木定有奇特的材质吧!”抬起头看它的细枝,却是弯曲而不能做栋梁;低下头去看它的大树干,则木纹疏散不密无法做棺椁;舔它的叶子,结果口烂成伤;嗅嗅它,结果使人狂醉,三天都醒不过来。
子綦说:“这果然是不材之木了,所以才能长成这么大。唉!神人也是这样显示自己的不材嘛。
宋国有个荆氏地方,适合种楸、柏、桑树。一两手能握粗的,就被做系猴子木橛的人把它砍了;三、四围粗的,就被做高楼大厦栋梁的人把它砍了;七、八围粗的,就被富贵人家砍去做棺木。所以这些树木无法享尽天年,中途就被斧头砍死了,这都是有用之材的祸患。所以古时祈福禳罪的祭祀,凡是白额的牛和鼻孔上翻的猪,以及患有痔病的人,是不可以祭河神。这都是巫祝所知道的,认为那是不吉祥的。这却是神人所以为最大吉祥的。”
支离疏者,颐隐于脐,肩高于顶,会撮指天,五管在上,两髀为胁。挫针治繲,足以糊口;鼓䇲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征武士,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;上有大役,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与病者粟,则受三钟与十束薪。夫支离其形者,犹足以养其身,终其天年,又况支离其德者乎!
【语译】有一个叫支离疏的人,脸颊藏于肚脐之下,肩膀高过于头顶,发髻朝于天,五脏脉管向上,两条大腿和肋骨相并。替人缝衣洗服,足以养活自己;替人簸米筛糠,所得足以十个人食用。政府征兵时,支离大摇大摆游于其间;政府征伕时,支离因残废而免除劳役;政府赈济贫病时,支离可以领三钟米和十捆柴。以支离这样形体不全的人,还可以养活自身,享尽天年,又何况那忘德的人啊!
孔子适楚,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
“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!
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
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
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
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
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
已乎已乎!临人以德。
殆乎殆乎!画地而趋。
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;郤曲郤曲,无伤吾足。”
【语译】孔子到楚国,楚国狂人接舆经过门前唱着:“凤啊!凤啊!,为何你的德性衰败呢!来世是不可期待,往世是不可追回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其大功;天下无道,圣人保其生命。当今之时,只能求其避免刑害。福轻于羽毛,却不知摘取;祸重于大地,却不知躲避。算了吧!算了吧!在人前示以德性。危险啊!危险啊!在地上画迹而行。荆棘荆棘,不要伤了我的行迹;转弯吧!转弯吧!不要伤了我的脚。”
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【语译】山木成斧柄自招砍伐,膏油成火自取煎熬。桂树可以吃,所以遭砍伐;漆树可以用,所以被割裂。人们都知有用的用处,而不知无用的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