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书
卷五十五 ‧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卫青字仲卿。其父郑季,河东平阳人也,以县吏给事侯家。平阳侯曹寿尚武帝姊阳信长公主。师古曰:“寿姓曹,为平阳侯,当是曹参之后,然参传及功臣侯表并无之,未详其意也。”季与主家僮卫媪通,师古曰:“僮者,婢女之揔称也。媪者,后年老之号,非当时所呼也。卫者,举其夫家姓也。”生青。青有同母兄卫长君及姊子夫,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武帝,故青冒姓为卫氏。师古曰:“冒谓假称,若人首之有覆冒也。”卫媪长女君孺,次女少儿,次女则子夫。子夫男弟步广,皆冒卫氏。师古曰:“言步广及青二人皆不姓卫,而冒称。”
青为侯家人,少时归其父,父使牧羊。民母之子皆奴畜之,不以为兄弟数。服虔曰:“民母,嫡母也。”师古曰:“言郑季正妻本在编户之间,以别于公主家也。今流俗书本云‘牧羊人间,先母之子不以为兄弟数’,妄增也。”青尝从人至甘泉居室,张晏曰:“居室,甘泉中徒所居也。”有一钳徒相青曰:“贵人也,官至封侯。”青笑曰:“人奴之生,得无笞骂即足矣,安得封侯事乎!”
青壮,为侯家骑,从平阳主。建元二年春,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。皇后,大长公主女也,文颖曰:“陈皇后,武帝姑女也。”无子,妒。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,有身,妒之,迺使人捕青。青时给事建章,师古曰:“建章宫中。”未知名。大长公主执囚青,欲杀之。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之,师古曰:“逆取曰篡。”故得不死。上闻,迺召青为建章监,侍中。及母昆弟贵,赏赐数日间累千金。君孺为太仆公孙贺妻。少儿故与陈掌通,师古曰:“掌即陈平曾孙也。”上召贵掌。公孙敖由此益显。子夫为夫人。青为大中大夫。
元光六年,拜为车骑将军,击匈奴,出上谷;公孙贺为轻车将军,出云中;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,出代郡;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,出雁门:军各万骑。青至笼城,师古曰:“笼读与龙同。”斩首虏数百。骑将军敖亡七千骑,卫尉广为虏所得,得脱归,皆当斩,赎为庶人。贺亦无功。唯青赐爵关内侯。是后匈奴仍侵犯边。师古曰:“仍,频也。”语在匈奴传。
元朔元年春,卫夫人有男,立为皇后。其秋,青复将三万骑出雁门,李息出代郡。青斩首虏数千。明年,青复出云中,西至高阙,师古曰:“高阙,山名也,一曰塞名也,在朔方之北。”遂至于陇西,捕首虏数千,畜百余万,走白羊、楼烦王。遂取河南地为朔方郡。师古曰:“当北地郡之北,黄河之南也。”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。青校尉苏建为平陵侯,张次公为岸头侯。晋灼曰:“河东皮氏亭也。”使建筑朔方城。师古曰:“苏建筑之也。”上曰:“匈奴逆天理,乱人伦,暴长虐老,师古曰:“谓其俗贵少壮而贱长老也。”以盗窃为务,行诈诸蛮夷,造谋籍兵,数为边害。张晏曰:“从蛮夷借兵钞边。”故兴师遣将,以征厥罪。诗不云乎?‘薄伐猃允,至于太原’;师古曰:“小雅六月之诗,美宣王北伐也。薄伐者,言逐出之也。猃允,北狄名,即匈奴也。猃音险。”‘出车彭彭,城彼朔方’。师古曰:“小雅出车之诗也。彭彭,众车声也。朔方,北方也。此诗人美出车而征,因筑城以攘猃允也。”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,获首二千三百级,车辎畜产毕收为卤,已封为列侯,遂西定河南地,案榆谿旧塞,如淳曰:“案,寻也。榆谿,旧塞名也。”师古曰:“上郡之北有诸次山,诸次水出焉,东经榆林塞为榆谿。言军寻此塞而行也。”绝梓领,梁北河,讨蒲泥,破符离,如淳曰:“绝,度也。为北河作桥梁也。”晋灼曰:“蒲泥、符离,二王号也。”师古曰:“符离,塞名也。”斩轻锐之卒,捕伏听者张晏曰:“伏于隐处,听军虚实。”三千一十七级。师古曰:“本以斩敌一首拜爵一级,故谓一首为一级,因复名生获一人为一级也。”执讯获丑,师古曰:“执讯者,谓生执其人而讯问之也。获丑者,得其众也。一曰丑,恶也。讯音信。”驱马牛羊百有余万,全甲兵而还,益封青三千八百户。”其后匈奴比岁入代郡、雁门、定襄、上郡、朔方,师古曰:“比,频也。”所杀略甚众。语在匈奴传。
元朔五年春,令青将三万骑出高阙,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,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,文颖曰:“沮音俎。”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,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,皆领属车骑将军,俱出朔方。大行李息、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,俱出右北平。匈奴右贤王当青等兵,以为汉兵不能至此,饮醉,汉兵夜至,围右贤王。右贤王惊,夜逃,独与其爱妾一人骑数百驰,溃围北去。汉轻骑校尉郭成等追数百里,弗得,得右贤裨王十余人,师古曰:“裨王,小王也,若言裨将也。裨音频移反。”众男女万五千余人,畜数十百万,师古曰:“数十万以至百万。”于是引兵而还。至塞,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,即军中拜青为大将军,师古曰:“即,就也。”诸将皆以兵属,立号而归。上曰:“大将军青躬率戎士,师大捷,获匈奴王十有余人,益封青八千七百户。”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,师古曰:“伉音抗,又音工郎反。”子不疑为阴安侯,子登为发干侯。青固谢曰:师古曰:“固谓再三也。”“臣幸得待罪行闲,赖陛下神灵,军大捷,皆诸校力战之功也。陛下幸已益封臣青,臣青子在𫄶褓中,未有勤劳,上幸裂地封为三侯,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。伉等三人何敢受封!”上曰:“我非忘诸校功也,今固且图之。”乃诏御史曰:“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,常护军傅校获王,师古曰:“傅读曰附。言敖緫护诸军,每附部校,以致克捷而获王也。校者,营垒之称,故谓军之一部为一校。或曰幡旗之名,非也。每军一校,则别为幡耳,不名校也。”封敖为合骑侯。晋灼曰:“犹冠军从票之名也。”都尉韩说从大军出窴浑,服虔曰:“塞名也。”师古曰:“说读曰悦。窴音田。浑音魂。”至匈奴右贤王庭,为戏下师古曰:“戏读曰麾,又音许宜反。言在大将军麾旗之下,不别统众也。”搏战获王,师古曰:“搏战,击战。”封说为龙额侯。师古曰:“额字或作额。”骑将军贺从大将军获王,封贺为南窌侯。臣瓒曰:“茂陵中书云南奅侯,此本字也。”师古曰:“窌音普教反。奅亦同字。”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,封蔡为乐安侯。校尉李朔、赵不虞、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,封朔为陟轵侯,不虞为随成侯,戎奴为从平侯。将军李沮、李息及校尉豆如意、中郎将绾皆有功,赐爵关内侯。沮、息、如意食邑各三百户。”其秋,匈奴入代,杀都尉。
明年春,大将军青出定襄,合骑侯敖为中将军,太仆贺为左将军,翕侯赵信为前将军,卫尉苏建为右将军,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,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,咸属大将军,斩首数千级而还。月余,悉复出定襄,斩首虏万余人。苏建、赵信并军三千余骑,独逢单于兵,与战一日余,汉兵且尽。信故胡人,降为翕侯,见急,匈奴诱之,还将其余骑可八百犇降单于。师古曰:“犇,古奔字也。”苏建尽亡其军,独以身得亡去,自归青。青问其罪正闳、长史安、议郎周霸等:张晏曰:“正,军正也。闳,名也。”如淳曰:“律,都军官长史一人。”“建当云何?”师古曰:“谓处断其罪法何至也?”霸曰:“自大将军出,未尝斩裨将,今建弃军,可斩,以明将军之威。”闳、安曰:“不然。兵法‘小敌之坚,大敌之禽也。’师古曰:“言众寡不敌,以其坚战无有退心,故士卒丧尽也。一说,若建耻败而不自归,则亦被匈奴禽之而去。”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,力战一日余,士皆不敢有二心。自归而斩之,是示后无反意也。不当斩。”青曰:“青幸得以胏附待罪行闲,师古曰:“胏附,谓亲戚也。解在田蚡传也。”不患无威,而霸说我以明威,甚失臣意。且使臣职虽当斩将,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,其归天子,天子自裁之,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,师古曰:“风读曰讽。”不亦可乎?”军吏皆曰“善”。遂囚建行在所。
是岁也,霍去病始侯。
霍去病,大将军青姊少儿子也。其父霍仲孺先与少儿通,生去病。及卫皇后尊,少儿更为詹事陈掌妻。去病以皇后姊子,年十八为侍中。善骑射,再从大将军。大将军受诏,予壮士,为票姚校尉,服虔曰:“音飘摇。”师古曰:“票音频妙反。姚音羊召反。票姚,劲疾之貌也。荀悦汉纪作票鹞字。去病后为票骑将军,尚取票姚之字耳。今读者音飘遥,则不当其义也。”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军数百里赴利,斩捕首虏过当。师古曰:“言计其所将人数,则捕首虏为多,过于所当也。一曰汉军失亡者少,而杀获匈奴数多,故曰过当也。其下并同。”于是上曰:“票姚校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,得相国、当户,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,张晏曰:“藉若,胡侯也。产,名也。”师古曰:“此人单于祖父之行也。行音胡浪反。”捕季父罗姑比,再冠军,师古曰:“亦单于之季父也,罗姑,其名也。比,频也。”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。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,捕首虏千三百级,封贤为终利侯。骑士孟已有功,赐爵关内侯,邑二百户。”
是岁失两将军,亡翕侯,功不多,故青不益封。苏建至,上弗诛,赎为庶人。青赐千金。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,宁乘说青曰:师古曰:“史记云宁乘齐人。”“将军所以功未甚多,身食万户,三子皆为侯者,以皇后故也。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,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。”师古曰:“亲,母也。”青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寿。上闻,问青,青以实对。上迺拜宁乘为东海都尉。
校尉张骞从大将军,以尝使大夏,留匈奴中久,道军,师古曰:“道读曰导。”知善水草处,军得以无饥渴,因前使绝国功,封骞为博望侯。
去病侯一岁,元狩二年春为票骑将军,将万骑出陇西,有功。上曰:“票骑将军率戎士隃乌盭,师古曰:“隃与逾同。盭,古戾字也。乌盭,山名也。”讨遬濮,师古曰:“遬,古速字也。遬濮,匈奴部落名也。”涉狐奴,晋灼曰:“水名也。”历五王国,辎重人众摄詟者弗取,师古曰:“摄詟,谓振动失志气。言距战者诛,服者则赦也。詟音之涉反。”几获单于子。师古曰:“几音距衣反。”转战六日,过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兰下,应劭曰:“陇西白石县塞外河名也。”苏林曰:“匈奴中山关名也。”李竒曰:“鏖音麃,津名也。”晋灼曰:“世俗谓尽死杀人为鏖糟。”文颖曰:“鏖音意曹反。”师古曰:“鏖字本从金麀声,转写讹耳。鏖谓苦击而多杀也。皋兰,山名也。言苦战于皋兰山下而多杀虏也。晋说文音皆得之。今俗犹谓打击之甚者曰鏖。麀,牡鹿也,音于求反。”杀折兰王,斩卢侯王,张晏曰:“折兰、卢侯,胡国名也。杀者,杀之而已。斩者,获其首也。”师古曰:“折兰,匈奴中姓也。今鲜卑有是兰姓者,即其种也。折音上列反。”锐悍者诛,全甲获丑,执浑邪王子师古曰:“全甲,谓军中之甲不丧失也。浑音下昆反。”及相国、都尉,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,收休屠祭天金人,如淳曰:“祭天以金人为主也。”张晏曰:“佛徒祠金人也。”师古曰:“今之佛像是也。休音许虬反。屠音储。”师率减什七,师古曰:“言其破敌,故匈奴之师十减其七也。一曰,汉兵失亡之数。下皆类此也。”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户。”
其夏,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,异道。博望侯张骞、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,异道。广将四千骑先至,骞将万骑后。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广,广与战二日,死者过半,所杀亦过当。骞至,匈奴引兵去。骞坐行留,当斩,赎为庶人。师古曰:“军行而辄稽留,故坐法。”而去病出北地,遂深入,合骑侯失道,不相得。去病至祁连山,师古曰:“祁连山即天山也,匈奴呼天为祁连。祁音上夷反。”捕首虏甚多。上曰:“票骑将军涉钧耆,济居延,张晏曰:“钧耆、居延,皆水名也。浅曰涉。深曰济。”师古曰:“涉谓人马涉度也。济谓以舟船。”遂臻小月氏,师古曰:“臻,至也。氏音支。”攻祁连山,扬武乎鱳得,郑氏曰:“鱳音鹿,张掖县也。”师古曰:“郑说非也。此鱳得,匈奴中地名,而张掖县转取其名耳。”得单于单桓、酋涂王, 张晏曰:“单桓、酋涂,皆胡王也。”师古曰:“酋音才由反。涂音涂。”及相国、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,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。师古曰:“服而舍之,功成则止也。”捷首虏三万二百,获五王,王母、单于阏氏、王子五十九人,相国、将军、当户、都尉六十三人,师大率减什三,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。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。师古曰:“第十一爵。”鹰击将军破奴师古曰:“赵破奴。”再从票骑将军斩遬濮王,捕稽且王,师古曰:“且音子闾反。”右千骑将得王、王母各一人,王子以下四十一人,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,前行捕虏千四百人,师古曰:“前行,谓在军之前而行。”封破奴为从票侯。张晏曰:“从票骑将军有功,因以为号。”校尉高不识从票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,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,封不识为宜冠侯。校尉仆多有功,封为𪸩渠侯。”师古曰:“功臣侯表作仆朋,今此作多,转写者误也。𪸩音晖也。”合骑侯敖坐留不与票骑将军会,当斩,赎为庶人。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去病,师古曰:“宿,旧也。兵,兵器也”去病所将常选,师古曰:“选取骁锐。”然亦敢深入,常与壮骑先其大军,军亦有天幸,未尝困绝。然而诸宿将常留落不耦。师古曰:“留谓遟留,落谓坠落,故不谐耦而无功也。”由此去病日以亲贵,比大将军。
其后,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,亡数万人,以票骑之兵也,欲召诛浑邪王。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,使人先要道边。师古曰:“道犹言也。先为要约来言之于边界。”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,得浑邪王使,即驰传以闻。师古曰:“传音张恋反。次下亦同。”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,乃令去病将兵往迎之。去病既度河,与浑邪众相望。浑邪裨王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,师古曰:“恐被掩覆也。”颇遁去。去病乃驰入,得与浑邪王相见,斩其欲亡者八千人,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,尽将其众度河,降者数万人,号称十万。既至长安,天子所以赏赐数十巨万。封浑邪王万户,为漯阴侯。如淳曰:“漯阴,平原县也。”师古曰:“漯音吐合反。”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,文颖曰:“呼毒尼,胡王名也。”雁疪为𪸩渠侯,文颖曰:“雁音鹰。疪音庇荫之庇。”师古曰:“疪音匹履反,其字从疒,非庇荫之庇。疒音女革反。”禽黎为河綦侯,师古曰:“功臣侯表作乌黎,今此作禽黎,转写误耳。”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。师古曰:“功臣侯表作稠睢,今此传作调虽,表传不同,当有误者。”于是上嘉去病之功,曰:“票骑将军去病率师征匈奴,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犇于率,师古曰:“萌字与甿同。犇,古奔字也。”以军粮接食,并将控弦万有余人,师古曰:“言能引弓皆堪战阵。”诛獟悍,师古曰:“獟,健行轻貌也,字或作趬。捍,勇也。獟音丘昭反,又音丘召反。”捷首虏八千余级,降异国之王三十三。战士不离伤,师古曰:“离,遭也。”十万之众毕怀集服。仍兴之劳,爰及河塞,庶几亡患。师古曰:“重兴军旅之劳,及北河沙塞之表,可得宁息无忧患也。”以千七百户益封票骑将军。减陇西、北地、上郡戍卒之半,以宽天下繇役。”迺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,而皆在河南,因其故俗为属国。师古曰:“不改其本国之俗而属于汉,故号属国。”其明年,匈奴入右北平、定襄,杀略汉千余人。
其明年,上与诸将议曰:“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,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,师古曰:“言轻易汉军,故留而不去也。一曰,谓汉兵不能轻入而乆留也。”今大发卒,其埶必得所欲。”是岁元狩四年也。春,上令大将军青、票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,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,师古曰:“转者谓运辎重也。踵,接也。”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。去病始为出定襄,当单于。捕虏,虏言单于东,迺更令去病出代郡,令青出定襄。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,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,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,师古曰:“食音异。其音基。”平阳侯襄为后将军,师古曰:“曹襄。”皆属大将军。赵信为单于谋曰:“汉兵即度幕,人马罢,师古曰:“罢读曰疲。”匈奴可坐收虏耳。”师古曰:“言收虏取汉军人马,可不费力,故言坐。”迺悉远北其辎重,师古曰:“送辎重远去,令处北也。”皆以精兵待幕北。而适直青军出塞千余里,师古曰:“直读曰值。”见单于兵陈而待,师古曰:“为行陈而待。”于是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,张晏曰:“兵车也。”师古曰:“环,绕也。”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,匈奴亦从万骑。会日且入,师古曰:“言日欲没也。”而大风起,沙砾击面,师古曰:“砾,小石也,音历。”两军不相见,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。师古曰:“翼谓左右舒引其兵,如鸟之翅翼。”单于视汉兵多,而士马尚彊,战而匈奴不利,薄莫,单于遂乘六裸,壮骑可数百,直冒汉围西北驰去。师古曰:“裸者,驴种马子,坚忍。单于自乘善走裸,而壮骑随之也。冒,犯也。裸音来戈反。冒音莫克反。”昏,汉匈奴相纷挐,师古曰:“纷挐,乱相持搏也。挐音女居反。”杀伤大当。师古曰:“各大相杀伤。”汉军左校捕虏,言单于未昏而去,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,青因随其后。匈奴兵亦散走。会明,行二百余里,不得单于,颇捕斩首虏万余级,遂至窴颜山赵信城,如淳曰:“赵信前降匈奴,匈奴筑城居之。”得匈奴积粟食军。师古曰:“食读曰饲。”军留一日而还,悉烧其城余粟以归。
青之与单于会也,而前将军广、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,或失道。师古曰:“或,迷也。”大将军引还,过幕南,迺相逢。青欲使使归报,令长史簿责广,师古曰:“簿音步户反。”广自杀。食其赎为庶人。青军入塞,凡斩首虏万九千级。
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,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。师古曰:“谷音鹿。蠡音卢奚反。”单于后得其众,右王迺去单于之号。师古曰:“去,除也,音丘吕反。”
去病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,师古曰:“重音直用反。”而亡裨将。悉以李敢等为大校,当裨将,出代、右北平二千余里,直左方兵,师古曰:“直,当也。”所斩捕功已多于青。
既皆还,上曰:“票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允之士,服虔曰:“荤音熏。荤允,熏鬻也。尧时曰熏鬻,周曰猃允,秦曰匈奴。”师古曰:“荤字与薰同。鬻音弋六反。”约轻赍,绝大幕,师古曰:“轻赍者,不以辎重自随,而所赍粮食少也。一曰赍字与资同,谓资装也。”涉获单于章渠,师古曰:“涉谓涉水也。章渠,单于之近臣也,涉水而破获之。”以诛北车耆,晋灼曰:“王号也。”转击左大将双,获旗鼓,历度难侯,师古曰:“山名也。”济弓卢,晋灼曰:“水名也。”获屯头王、韩王等三人,李竒曰:“皆匈奴王号。”将军、相国、当户、都尉八十三人,封狼居胥山,禅于姑衍,登临翰海,张晏曰:“登海边山以望海也。有大功,故增山而广地也。”如淳曰:“翰海,北海名也。”师古曰:“积土增山曰封,为𫮃祭地曰禅也。”执讯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,师率减什二,取食于敌,卓行殊远而粮不绝。师古曰:“卓亦远意。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。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票骑将军,会兴城,不失期,从至梼余山,师古曰:“梼音筹,其字从木。”斩首捕虏二千八百级,封博德为邳离侯。北地都尉卫山从票骑将军获王,封山为义阳侯。故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、师古曰:“复音芳福反。”楼剸王伊即靬师古曰:“剸音之兖反。靬音居言反。”皆从票骑将军有功,封复陆支为杜侯,伊即靬为众利侯。从票侯破奴、昌武侯安稽从票骑有功,益封各三百户。渔阳太守解、校尉敢皆获鼓旗,赐爵关内侯,解食邑三百户,敢二百户。校尉自为爵左庶长。”军吏卒为官,赏赐甚多。而青不得益封,吏卒无封者。唯西河太守常惠、云中太守遂成受赏,遂成秩诸侯相,赐食邑二百户,黄金百斤,惠爵关内侯。
两军之出塞,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,而后入塞者不满三万匹。迺置大司马位,大将军、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。晋灼曰:“悉加大司马者,欲令票骑将军去病与大将军青等耳。”定令,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。自是后,青日衰而去病日益贵。青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,辄得官爵,唯独任安不肯去。师古曰:“安,荥阳人,后为益州刺史,即遗司马迁书者。”
去病为人少言不泄,有气敢往。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,师古曰:“吴,吴起也。孙,孙武也。”对曰:“顾方略何如耳,不至学古兵法。”师古曰:“顾,念也。”上为治弟,令视之,对曰:“匈奴不灭,无以家为也。”由此上益重爱之。然少而侍中,贵不省士。师古曰:“省,视也。不恤视也。”其从军,上为遣太官赍数十乘,师古曰:“赍与资同。解已在前也。”既还,重车余弃梁肉,师古曰:“梁,粟类也,米之善者。重音直用反。”而士有饥者。其在塞外,卒乏粮,或不能自振,师古曰:“振,举也。”而去病尚穿域躢鞠也。服虔曰:“穿地作鞠室也。”师古曰:“鞠,以皮为之,实以毛,蹴躢而戏也。躢音徒腊反。鞠音巨六反。”事多此类。青仁,喜士退让,师古曰:“喜音许吏反。”以和柔自媚于上,然于天下未有称也。
去病自四年军后三岁,元狩六年薨。上悼之,发属国玄甲,军陈自长安至茂陵,师古曰:“送其葬,所以宠卫之也。属国,即上所云分处降者于边五郡者也。玄甲,谓甲之黑色也。”为冢象祁连山。师古曰:“在茂陵旁,冢上有竖石,冢前有石人马者是也。”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。苏林曰:“景,武谥也。桓,广地谥也。义见谥法。”张晏曰:“谥法‘布义行刚曰景,辟土服远曰桓’也。”子嬗嗣。师古曰:“嬗音上战反。”嬗字子侯,上爱之,幸其壮而将之。为奉车都尉,从封泰山而薨。无子,国除。
自去病死后,青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。后五岁,伉弟二人,阴安侯不疑、发干侯登,皆坐酎金失侯。后二岁,冠军侯国绝。后四年,元封五年,青薨,谥曰烈侯。子伉嗣,六年坐法免。
自青围单于后十四岁而卒,竟不复击匈奴者,以汉马少,又方南诛两越,东伐朝鲜,击羌、西南夷,以故乆不伐胡。
初,青既尊贵,而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,长公主问:“列侯谁贤者?”左右皆言大将军。主笑曰:“此出吾家,常骑从我,柰何?”左右曰:“于今尊贵无比。”于是长公主风白皇后,师古曰:“风读曰讽。”皇后言之,上迺诏青尚平阳主,如淳曰:“本阳信长公主也,为平阳侯所尚,故称平阳主。”与主合葬,起冢象庐山云。师古曰:“在茂陵东,次去病冢之西,相并者是也。”
最师古曰:“最亦凡也。”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,斩捕首虏五万余级。一与单于战,收河南地,置朔方郡。再益封,凡万六千三百户;封三子为侯,侯千三百户,并之二万二百户。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,为特将者十五人,师古曰:“特将,谓独别为将而出征也。”李广、张骞、公孙贺、李蔡、曹襄、韩说、苏建皆自有传。师古曰:“七人自有传,八人今列于此下,凡十五人也。说读曰悦。”
李息,郁郅人也,师古曰:“北地之县也。郅音之日反。”事景帝。至武帝立八岁,为材官将军,军马邑;后六岁,为将军,出代;后三岁,为将军,从大将军出朔方:皆无功。凡三为将军,其后常为大行。
公孙敖,义渠人,以郎事景帝。至武帝立十二岁,为骑将军,出代,亡卒七千人,当斩,赎为庶人。后五岁,以校尉从大将军,封合骑侯。后一岁,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,无功。后二岁,以将军出北地,后票骑期,当斩,赎为庶人。后二岁,以校尉从大将军,无功。后十四岁,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。七岁,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,至余吾,师古曰:“水名也,在朔方北。”亡士多,下吏,当斩,诈死,亡居民闲五六岁。后觉,复系。坐妻为巫蛊,族。凡四为将军。
李沮,沮音俎。云中人,事景帝。武帝立十七岁,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。后一岁,复为彊弩将军。
张次公,河东人,以校尉从大将军,封岸头侯。其后太后崩,为将军,军北军。后一岁,复从大将军。凡再为将军,后坐法失侯。
赵信,以匈奴相国降,为侯。武帝立十八年,为前将军,与匈奴战,败,降匈奴。
赵食其,祋祤人。师古曰:“冯翊之县也。祋音丁活反,又音丁外反。祤音许羽反。”武帝立十八年,以主爵都尉从大将军,斩首六百六十级。元狩三年,赐爵关内侯,黄金百斤。明年,为右将军,从大将军出定襄,迷失道,当斩,赎为庶人。
郭昌,云中人,以校尉从大将军。元封四年,以大中大夫为拔胡将军,屯朔方。还击昆明,无功,夺印。
荀彘,太原广武人,以御见,侍中,师古曰:“以善御得见,因为侍中也。御谓御车也。”用校尉数从大将军。元封三年,为左将军击朝鲜,无功,坐捕楼船将军诛。
最票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,其四出以将军,师古曰:“再出为票姚校尉也。”斩首虏十一万余级。浑邪王以众降数万,开河西酒泉之地,西方益少胡寇。四益封,凡万七千七百户。其校尉吏有功侯者六人,为将军者二人。
路博德,西河平州人,以右北平太守从票骑将军,封邳离侯。票骑死后,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,伐破南越,益封。其后坐法失侯。为彊弩都尉,屯居延,卒。
赵破奴,太原人。尝亡入匈奴,已而归汉,为票骑将军司马。出北地,封从票侯,坐酎金失侯。后一岁,为匈河将军,攻胡至匈河水,无功。后一岁,击虏楼兰王,后为浞野侯。后六岁,以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王。左王与战,兵八万骑围破奴,破奴为虏所得,遂没其军。居匈奴中十岁,复与其大子安定亡入汉。后坐巫蛊,族。
自卫氏兴,大将军青首封,其后支属五人为侯。凡二十四岁而五侯皆夺国。征和中,戾太子败,卫氏遂灭。而霍去病弟光贵盛,自有传。
赞曰:苏建尝说责“大将军至尊重,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无称焉,师古曰:“言不为贤士大夫所称誉。”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者,勉之哉!”师古曰:“劝令招贤荐士也。”青谢曰:“自魏其、武安之厚賔客,天子常切齿,彼亲待士大夫,招贤黜不肖者,人主之柄也。人臣奉法遵职而已,何与招士!”师古曰:“与读曰豫。”票骑亦方此意,为将如此。师古曰:“方,比类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