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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四下 ‧ 食货志第四下


                  
汉书
   卷二十四下 ‧ 食货志第四下

凡货,金钱布帛之用,夏殷以前其详靡记云。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:李竒曰:“圜即钱也。圜一寸,而重九两。”师古曰:“此说非也。周官太府、玉府、内府、外府、泉府、天府、职内、职金、职币皆掌财币之官,故云九府。圜谓均而通也。”黄金方寸,而重一斤;钱圜函方,孟康曰:“外圜而内孔方也。”轻重以铢;师古曰“言黄金以斤为名,钱则以铢为重也。”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,长四丈为匹。故货宝于金,利于刀,如淳曰:“名钱为刀者,以其利于民也。”流于泉,如淳曰:“流行如泉也。”布于布,如淳曰:“布于民间。”束于帛。李竒曰:“束,聚也。”

太公退,又行之于齐。至管仲相桓公,通轻重之权,曰:“岁有凶穰,故谷有䝿贱;师古曰:“穰音人常反。”令有缓急,故物有轻重。李竒曰:“上令急于求米则民重米,缓于求米则民轻米。”人君不理,则畜贾游于市,师古曰:“畜读曰蓄。蓄贾,谓贾人之多蓄积者。”乘民之不给,百倍其本矣。师古曰:“给,足也。”故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,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,利有所并也。计本量委则足矣。李竒曰:“委,积也。”然而民有饥饿者,谷有所臧也。师古曰:“言富人多臧谷,故令贫者食不足也。”民有余则轻之,故人君敛之以轻;民不足则重之,故人君散之以重。李竒曰:“民轻之时,为敛籴之;重之时,官为散也。”凡轻重敛散之以时,则准平。守准平,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,臧𫄶千万;李竒曰:“𫄶,落也。”孟康曰:“六斛四斗为钟。𫄶,钱贯也。管子曰‘凶岁籴,釜十𫄶’。”师古曰:“孟说是也。𫄶音居两反。”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,臧𫄶百万。春以奉耕,夏以奉耘,师古曰:“奉谓供事也。”耒耜器械,种𫗵粮食,必取澹焉。师古曰:“种,五谷之种也。𫗵字与饷同,谓饷田之具也。”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。”师古曰:“畜读曰蓄。豪谓轻侮之也,字本作𠢕,盖通用耳。”桓公遂用区区之齐合诸侯,显伯名。师古曰:“伯读曰霸。”

其后百余年,周景王时患钱轻,将更铸大钱,应劭曰:“大于旧钱,其价重也。”单穆公曰:“不可。师古曰:“单穆公,周大夫单旗。单音善。”古者天降灾戾,师古曰:“戾,恶气也。一曰,戾,至也。”于是乎量资币,权轻重,以救民。应劭曰:“资,财也。量资币多少有无,平其轻重也。”师古曰:“凡言币者,皆所以通货物,易有无也,故金之与钱,皆名为币也。”民患轻,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,于是有母权子而行,民皆得焉。应劭曰:“母,重也,其大倍,故为母也。子,轻也,其轻少半,故为子也。民患币之轻而物贵,为重币以平之,权时而行,以废其轻。故曰母权子,犹言重权轻也。民皆得者,本末有无皆得其利也。”孟康曰:“重为母,轻为子,若市八十钱物,以母当五十,以子三十续之。”若不堪重,则多作轻而行之,亦不废重,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,小大利之。应劭曰:“民患币重,则多作轻钱而行之,亦不废去重者,言重者行其贵,轻者行其贱也。”今王废轻而作重,民失其资,能无匮乎?民若匮,王用将有所乏;乏将厚取于民;师古曰:“厚犹多也,重也。”民不给,将有远志,是离民也。师古曰:“远志,谓去其本居而散亡也。”且绝民以实王府,犹塞川原为潢洿也,师古曰:“原谓水泉之本也。潢洿,停水也。潢音黄。洿音一胡反。”竭亡日矣。王其图之。”弗听,卒铸大钱,文曰“宝货”,肉好皆有周郭,韦昭曰:“肉,钱形也。好,孔也。”以劝农澹不足,百姓蒙利焉。孟康曰:“单穆公曰‘竭无日矣’,不得复云百姓蒙利焉。”臣瓒曰:“但是不听不铸大钱耳,犹自从其不废轻,此言母子并用,故蒙其利也。”师古曰:“二说皆非也。单旗虽有此言,王终自铸钱,果有便,故百姓蒙其利也。”

秦兼天下,币为二等:黄金以溢为名,上币;孟康曰:“二十两为溢。”师古曰:“改周一斤之制,更以溢为金之名数也。高祖初赐张良金百溢,此尚秦制也。上币者,二等之中黄金为上而钱为下也。”铜钱质如周钱,臣瓒曰:“言钱之形质如周钱,唯文异耳。”文曰“半两”,重如其文。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臧,不为币,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。

汉兴,以为秦钱重难用,更令民铸荚钱。如淳曰:“如榆荚也。”师古曰:“荚音颊。”黄金一斤。师古曰:“复周之制,更以斤名金。”而不轨逐利之民畜积余赢以稽市物,痛腾跃,李竒曰:“稽,贮滞也。”晋灼曰:“痛,甚也。言计市物贱,豫益畜之,物贵而出卖,故使物甚腾跃也。”师古曰:“不轨,谓不循轨度者也。言以其赢余以财蓄积群货,使物稽滞在己,故市价甚腾贵。今书本痛字或作踊者,误耳。踊、腾一也,不当重累言之。畜读曰蓄。”米至石万钱,马至匹百金。天下已平,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,重税租以困辱之。师古曰:“欲令务农。”孝惠、高后时,为天下初定,复弛商贾之律,师古曰:“弛,解也。”然市井子孙亦不得为官吏。孝文五年,为钱益多而轻,乃更铸四铢钱,其文为“半两”。除盗铸钱令,使民放铸。师古曰:“恣其私铸。”贾谊谏曰:

 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,敢杂以𫓪铁为它巧者,其罪黥。师古曰:“顾租,谓顾庸之直,或租其本。”然铸钱之情,非殽杂为巧,则不可得赢;师古曰:“殽谓乱杂也。赢,余利也。言不杂铅铁,则无利也。殽音爻。”而殽之甚微,为利甚厚。师古曰:“微谓精妙也。言殽杂铅铁,其术精妙,不可觉知,而得利甚厚,故令人轻犯之,奸不可止也。”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,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埶,师古曰:“操,持也。人人皆得铸钱也。操音千高反。”各隐屏而铸作,因欲禁其厚利微奸,虽黥罪日报,其埶不止。郑氏曰:“报,论。”迺者,民人抵罪,多者一县百数,及吏之所疑,榜笞奔走者甚众。夫县法以诱民,师古曰:“县谓开立之。”使入陷阱,孰积于此!师古曰:“阱,穿地以陷兽也。积,多也。阱音才性反。”曩禁铸钱,死罪积下;苏林曰:“下,报也,积累下报论之也。”张晏曰:“死罪者多,委积于下也。”师古曰:“苏说是也。下音胡亚反。次后亦同。”今公铸钱,黥罪积下。为法若此,上何赖焉?师古曰:“赖,利也。一曰恃也。”

  又民用钱,郡县不同:或用钱轻,百加若干;应劭曰:“时钱重四铢,法钱百枚,当重一斤十六铢,轻则以钱足之若干枚,令满平也。”师古曰:“若干,且设数之言也。干犹个也,谓当如此个数耳。而胡广云‘若,顺也;干,求也’。当顺所求而与之矣。”或用重钱,平称不受。应劭曰:“用重钱,则平称有余,不能受也。”臣瓒曰:“秦钱重半两,汉初铸荚钱,文帝更铸四铢钱。秦钱与荚钱皆当废,而故与四铢并行。民以其见废,故用轻钱,则百加若干;用重钱,虽以一当一犹复不受之。是以郡县不同也。”师古曰:“应说是也。称音尺孕反。”法钱不立,师古曰:“法钱,依法之钱也。”吏急而壹之虖,则大为烦苛,而力不能胜;纵而弗呵虖,师古曰:“呵,责怒也,音火何反。”则市肆异用,钱文大乱。苟非其术,何乡而可哉!师古曰:“乡读曰向。”

 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,师古曰:“蕃,多也,音扶元反。其下亦同。”释其耒耨,冶镕炊炭,应劭曰:“镕,形容也,作钱模也。”师古曰:“镕音容。”奸钱日多,五谷不为多。师古曰:“言皆采铜铸钱,废其农业,故五谷不多也。为音于伪反。不为多,犹言为之不多也。”善人怵而为奸邪,李竒曰:“怵,诱也,动心于奸邪也。”师古曰:“怵音先律反,又音黜。”愿民陷而之刑戮,师古曰:“愿,谨也。”刑戮将甚不详,柰何而忽!师古曰:“详,平也。忽,忽忘也。”国知患此,吏议必曰禁之。禁之不得其术,其伤必大。令禁铸钱,则钱必重;师古曰:“令谓法令也。”重则其利深,盗铸如云而起,师古曰:“言其多。”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。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,铜使之然也。师古曰:“数,并音所角反。”故铜布于天下,其为祸博矣。师古曰:“博,大也。”

  今博祸可除,而七福可致也。何谓七福?上收铜勿令布,则民不铸钱,黥罪不积,一矣。伪钱不蕃,民不相疑,二矣。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,三矣。铜毕归于上,上挟铜积以御轻重,师古曰:“铜积,谓多积铜也。”钱轻则以术敛之,重则以术散之,货物必平,四矣。以作兵器,以假贵臣,多少有制,用别贵践,五矣。如淳曰:“古者以铜为兵,秦销锋𫔂铸金人十二,是也。”以临万货,以调盈虚,以收竒羡,师古曰:“调,平均也。竒,残余也。羡,饶溢也。竒音居宜反。羡音弋战反。”则官富实而末民困,六矣。师古曰:“末谓工商之业也。”制吾弃财,以与匈奴逐争其民,则敌必怀,七矣。师古曰:“末业既困,农人敦本,仓廪积实,布帛有余,则招诱胡人,多来降附。故言制吾弃财逐争其人也。弃财者,可弃之财。逐,竞也。”故善为天下者,因祸而为福,转败而为功。今乆退七福而行博祸,臣诚伤之。

上不听。是时,吴以诸侯即山铸钱,富埒天子,师古曰:“即,就也。埒,等也。”后卒叛逆。邓通,大夫也,以铸钱财过王者。故吴、邓钱布天下。

武帝因文、景之畜,忿胡、粤之害,师古曰:“畜读曰蓄。”即位数年,严助、朱买臣等招徕东瓯,事两粤,江淮之闲萧然烦费矣。师古曰:“萧然犹骚然,劳动之貌。”唐蒙、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,凿山通道千余里,以广巴蜀,巴蜀之民罢焉。师古曰:“罢读曰疲。”彭吴穿秽貊、朝鲜,置沧海郡,师古曰:“彭吴,人姓名也。本皆荒梗,始开通之也,故言穿也。”则燕齐之闲靡然发动。及王恢谋马邑,匈奴绝和亲,侵优北边,兵连而不解,天下共其劳。师古曰:“共犹同。”干戈日滋,行者赍,居者送,师古曰:“赍谓将衣食之具以自随也,音子奚反。”中外骚扰相奉,百姓抏敝以巧法,师古曰:“抏,讹也,谓摧挫也。巧法,为巧诈以避法也。抏音五官反。”财赂衰耗而不澹。师古曰:“耗,减也。澹,足也。”入物者补官,出货者除罪,选举陵夷,廉耻相冒,师古曰:“冒,蒙也。”武力进用,法严令具,兴利之臣自此而始。师古曰:“谓桑弘羊、东郭咸阳、孔仅之属也。”

其后,卫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,遂取河南地,筑朔方。时又通西南夷道,作者数万人,千里负担馈𫗵,师古曰:“馈亦馈字。𫗵,古饷字。”率十余钟致一石,师古曰:“言其劳费用功重。”散币于邛僰以辑之。应劭曰:“邛属临邛,僰属犍为。”晋灼曰:“僰音蒲贼反。”师古曰:“本西南夷两种也。邛,今邛州也。僰,今僰道县也。辑与集同,谓安定也。”数岁而道不通,蛮夷因以数攻,吏发兵诛之。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,李竒曰:“不足用,终更其事也。”韦昭曰:“更,续也。”师古曰:“二说并非也。悉,尽也。更,偿也。虽尽租赋不足偿其功费也。更音庚。”迺募豪民田南夷,入粟县官,而内受钱于都内。服虔曰:“入谷于外县,而受粟钱于内府也。”师古曰:“此说非也。都内,京师主臧者也。百官公卿表大司农属官有都内令丞也。”东置沧海郡,人徒之费疑于南夷。师古曰:“疑读曰儗。儗谓比也。”又兴十余万筑卫朔方,师古曰:“既筑其城,又守卫之。”转漕甚远,自山东咸被其劳,费数十百巨万,师古曰:“数十万乃至百万万。”府库并虚。迺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,为郎增秩,师古曰:“庶人入奴婢则复终身,先为郎者就增其秩也。一曰入奴婢少者复终身,多者得为郎,旧为郎更增秩也。”及入羊为郎,始于此。

此后四年,卫青比岁十余万众击胡,师古曰:“比岁,频岁也。”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,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,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。师古曰:“与读曰豫。”于是大司农陈臧钱经用,赋税既竭,不足以奉战士。师古曰:“陈谓列奏之。经,常也。既,尽也。言常用之钱及诸赋税并竭尽也。”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;请置赏官,名曰武功爵。臣瓒曰:“茂陵中书有武功爵,一级曰造士,二级曰闲舆卫,三级曰良士,四级曰元戎士,五级曰官首,六级曰秉铎,七级曰千夫,八级曰乐卿,九级曰执戎,十级曰政戾庶长,十一级曰军卫。此武帝所制,以宠军功。”师古曰:“此下云级十七万,凡直三十余万金,今瓒所引茂陵中书止于十一级,则计数不足,与本文乖矣。或者茂陵书说之不尽也。”级十七万,凡直三十余万金。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,先除;千夫如五大夫;师古曰:“五大夫,旧二十等爵之第九级也。至此以上,始免徭役,故每先选以为吏。千夫者,武功十一等爵之第七也,亦得免役,今则先除为吏,比于五大夫也。”其有罪又减二等;爵得至乐卿,师古曰:“乐卿者,武功爵第八等也。言买爵唯得至第八也。此文止论武功爵级,而作注者乃以旧二十等爵解之,失其本意,故删而不取。”以显军功。军功多用超等,大者封侯卿大夫,小者郎。吏道杂而多端,则官职秏废。师古曰:“秏,乱也,音莫报反。”

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,张汤以峻文决理为廷尉,于是见知之法生,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。张晏曰:“吏见知不举劾为故纵,官有所作,废格沮败诽谤,则穷治之也。”如淳曰:“废格天子文法,使不行也。诽谓非上所行,若颜异反唇之比也。”师古曰:“沮,止坏之,音材汝反。”其明年,淮南、衡山、江都王谋反迹见,师古曰:“踪迹显见也。”而公卿寻端治之,竟其党与,坐而死者数万人,吏益惨急而法令察。师古曰:“惨,毒也。察,微视也。”当是时,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,或至公卿大夫。公孙弘以宰相,布被,食不重味,为下先,然而无益于俗,稍务于功利矣。

其明年,票骑仍再出击胡,大克获。师古曰:“仍,频也。”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,师古曰:“浑音胡昆反。”于是汉发车三万两迎之。师古曰:“一两,一乘。”既至,受赏,赐及有功之士。是岁费凡百余巨万。

先是十余岁,河决,灌梁、楚地,固已数困,而缘河之郡堤塞河,辄坏决,费不可胜计。其后番系欲省厎柱之漕,师古曰:“番,姓;系,名也。番音普安反。系音工系反。”穿汾、河渠以为溉田;郑当时为渭漕回远,凿漕直渠自长安至华阴;师古曰:“回,曲绕也,音胡内反。”而朔方亦穿溉渠。作者各数万人,历二三期而功未就,费亦各以巨万十数。师古曰:“谓十万万也。”

天子为伐胡故,盛养马,马之往来食长安者数万匹,师古曰:“食读曰饲。”卒掌者关中不足,迺调旁近郡。师古曰:“调谓选发之也。调音徒钓反。”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,衣食仰给县官,师古曰:“仰音牛向反,次下亦同。”县官不给,师古曰:“给,足也。”天子乃损膳,解乘舆驷,出御府禁臧以澹之。

其明年,山东被水灾,民多饥乏,于是天子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。犹不足,又募豪富人相假贷。师古曰:“贷音土戴反。次下亦同。”尚不能相救,迺徙贫民于关以西,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,应劭曰:“秦始皇遣蒙恬攘却匈奴,得其河南造阳之北千里地甚好,于是为筑城郭,徙民充之,名曰新秦。四方杂错,奢俭不同,今俗名新富贵者为‘新秦’,由是名也。”七十余万口,衣食皆仰给于县官。数岁,贷与产业,使者分部护,师古曰:“分音扶问反。”冠盖相望,费以亿计,县官大空。而富商贾或滞财役贫,孟康曰:“滞,停也。”晋灼曰:“墆音直吏反。”转毂百数,李竒曰:“毂,车也。”废居邑,服虔曰:“居谷于邑也。”如淳曰:“居贱物于邑中以待贵也。”师古曰:“二说皆未尽也。此言或有所废置,有所居蓄,而居于邑中,以乘时射利也。封君皆氐首仰给焉。晋灼曰:“氐音抵距之抵。”服虔曰:“仰给于商贾,言百姓好末作也。”师古曰:“二说皆非也。封君,受封邑者,谓公主及列侯之属也。氐首,犹俯首也。时公主、列侯虽有国邑而无余财,其朝夕所须皆俯首而取给于富商大贾,后方以邑入偿之。氐音丁奚反。”冶铸鬻盐,财或累万金,而不佐公家之急,黎民重困。师古曰:“重音直用反。”

于是天子与公卿议,更造钱币以澹用,师古曰:“更,改也。”而摧浮淫并兼之徒。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。自孝文更造四铢钱,至是岁四十余年,从建元以来,用少,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,师古曰:“就多铜之山而铸钱也。”民亦盗铸,不可胜数。钱益多而轻,臣瓒曰:“铸钱者多,故钱轻。轻亦贱也。”物益少而贵。如淳曰:“民但铸钱,不作余物故也。”有司言曰:“古者皮币,诸侯以聘享。金有三等,黄金为上,白金为中,赤金为下。孟康曰:“白金,银也。赤金,丹阳铜也。”今半两钱法重四铢,郑氏曰:“其文为半两,实重四铢也。”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鋊,如淳曰:“钱一面有文,一面幕,幕为质。民盗摩漫面而取其鋊,以更铸作钱也。”臣瓒曰:“许慎云‘鋊,铜屑也’。摩钱漫面以取其屑,更以铸钱。西京黄图叙曰‘民摩钱取屑’是也。”师古曰:“鋊音浴。瓒说是也。”钱益轻薄而物贵,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。”乃以白鹿皮方尺,缘以缋,为皮币,师古曰:“缋,绣也,绘五彩而为之。”直四十万。王侯宗室朝觐聘享,必以皮币荐璧,然后得行。

又造银锡白金。如淳曰:“杂铸银锡为白金。”以为天用莫如龙,地用莫如马,人用莫如龟,故白金三品:其一曰重八两,圜之,其文龙,名“白撰”,直三千;二曰以重差小,方之,其文马,直五百;晋灼曰:“以半斤之重差为三品,此重六两,则下品重四两也。”三曰复小,撱之,其文龟,直三百。师古曰:“撱,圜而长也,音佗果反。”令县官销半两钱,更铸三诛钱,重如其文。盗铸诸金钱罪皆死,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。

于是以东郭咸阳、孔仅为大农丞,师古曰:“二人也,姓东郭名咸阳,姓孔名仅。仅音巨刃反。”领盐铁事,而桑弘羊贵幸。咸阳,齐之大鬻盐,孔仅,南阳大冶,皆致产累千金,故郑当时进言之。弘羊,洛阳贾人之子,以心计,师古曰:“不用筹筭。”年十三侍中。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。

法既益严,吏多废免。兵革数动,民多买复师古曰:“入财于官,以取优复。复音方目反。”及五大夫、千夫,征发之士益鲜。师古曰:“鲜,少也,音先浅反。”于是除千夫、五大夫为吏,不欲者出马;如淳曰:“千夫、五大夫不欲为吏者,令之出马也。”故吏皆适令伐棘上林,作昆明池。师古曰:“适读曰谪。谪,责罚也,以其乆为奸利。”

其明年,大将军、票骑大出击胡,赏赐五十万金,军马死者十余万匹,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。师古曰:“与读曰豫。”是时财匮,师古曰:“匮,空也。”战士颇不得禄矣。

有司言三铢钱轻,轻钱易作奸诈,迺更请郡国铸五铢钱,周郭其质,令不可得摩取鋊。孟康曰:“周匝为郭,文漫皆有。”

大农上盐铁丞孔仅、咸阳言:师古曰:“奏上其言也。”“山海,天地之臧,宜属少府,陛下弗私,以属大农佐赋。愿募民自给费,因官器作䰞盐,官与牢盆。苏林曰:“牢,价直也。今世人言顾手牢。”如淳曰:“牢,廪食也。古者名廪为牢。盆,䰞盐盆也。”师古曰:“牢,苏说是也。䰞,古煮字也。”浮食竒民欲擅斡山海之货,以致富羡,师古曰:“斡谓主领也,读与管同。羡,饶也,音弋战反。”役利细民。其沮事之议,不可胜听。敢私铸铁器䰞盐者,釱左趾,师古曰:“釱,足钳也,音徒计反。”没入其器物。郡不出铁者,置小铁官,邓展曰:“铸故铁。”使属在所县。”使仅、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,师古曰:“举,皆也,普天之下皆行之也,音下更反。”作官府,师古曰:“主煮铸及出纳之处也。”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。吏益多贾人矣。

商贾以币之变,多积货逐利。于是公卿言:“郡国颇被灾害,贫民无产业者,募徙广饶之地。陛下损膳省用,出禁钱以振元元,宽贷,而民不齐出南亩,师古曰:“言农人尚少,不皆务耕种也。”商贾滋众。贫者畜积无有,皆仰县官。师古曰:“畜读曰蓄。仰音牛向反。”异时筭轺车贾人之𦈏钱皆有差小,师古曰:“异时,言往时也。轺,小车也。𦈏谓钱贯也。轺音弋昭反。𦈏音武巾反。”请筭如故。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,居邑贮积诸物,师古曰:“贳,赊也。贷,假与也。贳音式制反。贷音土戴反。”及商以取利者,虽无市籍,各以其物自占,师古曰:“占,隐度也,各隐度其财物多少,而为名簿送之于官也。占音之赡反。”率𦈏钱二千而筭一。师古曰:“率计有二千钱者则出一筭。”诸作有租及铸,如淳曰:“以手力所作而卖之者。”率𦈏钱四千筭一。非吏比者、三老、北边骑士,轺车一筭;师古曰:“比,例也。身非为吏之例,非为三老,非为北边骑士,而有轺车,皆令出一筭。比音必寐反。”商贾人轺车二筭;如淳曰:“商贾人有轺车,又使多出一筭,重其赋。”船五丈以上一筭。匿不自占,占不悉,戍边一岁,没入𦈏钱。师古曰:“悉,尽也。”有能告者,以其半畀之。师古曰:“畀,与也,音必寐反。”贾人有市籍,及家属,皆无得名田,师古曰:“一人有市籍,则身及家内皆不得有田也。”以便农。敢犯令,没入田货。”

是时,豪富皆争匿财,唯卜式数求入财以助县官。天子迺超拜式为中郎,赐爵左庶长,田十顷,布告天下,以风百姓。师古曰:“风读曰讽。”初,式不愿为官,上强拜之,稍迁至齐相。语自在其传。孔仅使天下铸作器,三年中至大司农,列于九卿。而桑弘羊为大司农中丞,管诸会计事,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。始令吏得入谷补官,郎至六百石。师古曰:“吏更迁补高官,郎又就增其秩,得至六百石也。”

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,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。其不发觉相杀者,不可胜计。赦自出者百余万人。然不能半自出,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矣。师古曰:“氐读曰抵。抵,归也。大归犹言大凡也。无虑亦谓大率无小计虑耳。”犯法者众,吏不能尽诛,于是遣博士褚大、徐偃等分行郡国,师古曰:“行音下更反。”举并兼之徒守相为利者。师古曰:“守,郡守也。相,诸侯相。”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,减宣、杜周等为中丞,师古曰:“减,姓也,音减省之减。”义纵、尹齐、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,直指夏兰之属始出。苏林曰:“夏兰,人姓名。”而大农颜异诛矣。初,异为济南亭长,以廉直稍迁至九卿。上与汤既造白鹿皮币,问异。异曰:“今王侯朝贺以仓璧,直数千,而其皮荐反四十万,本末不相称。”天子不说。师古曰:“说读曰悦。”汤又与异有隙,及人有告异以它议,事下汤治。异与客语,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,李竒曰:“异与客语,道诏令初下有不便处。”异不应,微反唇。师古曰:“盖非之。”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,不入言而腹非,师古曰:“当谓处断其罪。”论死。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,师古曰:“比,则例也,读如字,又音必寐反。”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。

天子既下𦈏钱令而尊卜式,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,于是告𦈏钱纵矣。师古曰:“纵,放也,放令相告言也。”

郡国铸钱,民多奸铸,师古曰:“谓巧铸之,杂铅锡。”钱多轻,而公卿请令京师铸官赤仄,应劭曰:“所谓子绀钱也。”如淳曰:“以赤铜为其郭也。令钱郭见有赤者,不知作法云何也。”一当五,赋官用非赤仄不得行。师古曰:“充赋及给官用,皆令以赤仄。”白金稍贱,民弗宝用,县官以令禁之,无益,岁余终废不行。是岁,汤死而民不思。其后二岁,赤仄钱贱,民巧法用之,不便,又废。于是悉禁郡国毋铸钱,专令上林三官铸。钱既多,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,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之,输入其铜三官。而民之铸钱益少,计其费不能相当,师古曰:“言无利。”唯真工大奸迺盗为之。师古曰:“其术巧妙,故得利。”

杨可告𦈏遍天下,如淳曰:“告𦈏令杨可所告言也。”师古曰:“此说非也。杨可据令而发动之,故天下皆被告。”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。杜周治之,狱少反者。如淳曰:“治匿𦈏之罪,其狱少有反者。”苏林曰:“反音幡。”师古曰:“幡谓从轻而出。”迺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,服虔曰:“分曹职案行也。”师古曰:“服说非也。曹,辈也,分辈而出为使也。”往往即治郡国𦈏钱,师古曰:“就其所在而治也。”得民财物以亿计,奴婢以千万数,田大县数百顷,小县百余顷,宅亦如之。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,民媮甘食好衣,不事畜臧之业,师古曰:“媮,苟且也。”而县官以盐铁𦈏钱之故,用少饶矣。益广开,置左右辅。

初,大农干盐铁官布多,置水衡,欲以主盐铁;及杨可告𦈏,上林财物众,迺令水衡主上林。上林既充满,益广。是时粤欲与汉用船战逐,孟康曰:“水战相逐也。”迺大修昆明池,列馆环之。师古曰:“环,绕也。”治楼船,高十余丈,旗织加其上,师古曰:“织读曰炽,音昌志反。”甚壮。于是天子感之,迺作柏梁台,高数十丈。宫室之修,繇此日丽。

迺分𦈏钱诸官,而水衡、少府、太仆、大农各置农官,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。师古曰:“即,就也。比谓比者所没入也。”其没入奴婢,分诸苑养狗马禽兽,及与诸官。官益杂置多,如淳曰:“水衡、少府、太仆、司农皆有农官,是为多也。”师古曰:“此说非也。谓杂置官员分掌众事耳,非农官也。”徒奴婢众,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,及官自籴迺足。师古曰:“度,计也,音大各反。”

所忠言:“世家子弟富人或鬬鸡走狗马,弋猎博戏,乱齐民。”如淳曰:“世家,谓世世有禄秩家也。齐,等也。无有贵贱,谓之齐民,若今言平民矣。”晋灼曰:“中国被教齐整之民也。”师古曰:“所,姓也,忠,名也,武帝之近臣。郊祀志云‘公孙卿因所忠言宝鼎’,石庆传云‘欲请诏近臣所忠’,广川王传云‘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’,司马相如传云‘所忠往取书’。考其踪迹,此并一人也。而说者或以为所忠信之人,此释大谬。齐等之义,如说是也。”迺征诸犯令,相引数千人,名曰“株送徒”。入财者得补郎,郎选衰矣。应劭曰:“株,根本也。送,致也。”如淳曰:“株,蒂也。诸坐博戏事决为徒者,能入钱,得补郎。”李竒曰:“先至者为魁株也。”师古曰:“言被牵引者为其根株所送当充徒役,而能入财者,即当补郎。”

是时山东被河灾,及岁不登数年,人或相食,方二三千里。天子怜之,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,欲留,留处。师古曰:“流谓恣其行移,若水之流。至所在,有欲住者,亦留而处也。”使者冠盖相属于道护之,师古曰:“属,联续也,音之欲反。”下巴蜀粟以振焉。

明年,天子始出巡郡国。东度河,河东守不意行至,不辩,自杀。行西逾陇,卒,孟康曰:“逾,度也。卒,仓卒也。”从官不得食,陇西守自杀。于是上北出萧关,从数万骑行猎新秦中,以勒边兵而归。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,晋灼曰:“徼,塞也。”臣瓒曰:“既无亭候,又不徼循,无御边之备,故诛北地太守。”师古曰:“晋说是也。”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,而令民得畜边县,孟康曰:“令得畜牧于边县。”官假马母,三岁而归,及息什一,以除告𦈏,用充入新秦中。李竒曰:“边有官马,今令民能畜官母马者,满三岁归之,十母马还官一驹,此为息什一也。”师古曰:“官得母马之息,以给用度,得充实秦中人,故除告𦈏之令也。”

既得宝鼎,立后土、泰一祠,公卿白议封禅事,而郡国皆豫治道,修缮故宫,及当驰道县,县治宫储,设共具,师古曰:“共音居用反。”而望幸。

明年,南粤反,西羌侵边。天子为山东不澹,赦天下囚,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粤,发三河以西骑击羌,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。师古曰:“令音零。”初置张掖、酒泉郡,而上郡、朔方、西河、河西开田官,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。师古曰:“开田,始开屯田也。斥塞,广塞令却。初置二郡,故塞更广也。以开田之官广塞之卒戍而田也。”中国缮道馈粮,远者三千,近者千余里,皆仰给大农。师古曰:“仰音牛向反。此下并同。”边兵不足,迺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。车骑马乏,县官钱少,买马难得,迺着令,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牡马天下亭,亭有畜字马,岁课息。

齐相卜式上书,愿父子死南粤。天子下诏褒扬,赐爵关内侯,黄金四十斤,田十顷。布告天下,天下莫应。列侯以百数,皆莫求从军。至饮酎,少府省金,李竒曰:“省,视也。至尝酎饮宗庙时,少府视其金多少。”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。迺拜卜式为御史大夫。式既在位,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,器苦恶,如淳曰:“苦或作盬。盬,不攻严也。”臣瓒曰:“谓作铁器,民患苦其不好也。”师古曰:“二说非也。盐既味苦,器又脆恶,故緫云苦恶也。”贾贵,师古曰:“盐铁并贵也。贾读曰价。”或彊令民买之。而船有筭,商者少,物贵,迺因孔仅言船筭事。上不说。师古曰:“说音悦。”

汉连出兵三岁,诛羌,灭两粤,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,晋灼曰:“元鼎六年定越地以为南海、苍梧、郁林、合浦、交趾、九真、日南、珠厓、儋耳郡,定西南夷以为武都、牂柯、越嶲、沈黎、汶山郡,及地理志、西南夷传所置犍为、零陵、益州郡,凡十七。”且以其故俗治,无赋税。南阳、汉中以往,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,传车马被具。师古曰:“地比,谓依其次第,自近及远也。比音频寐反。传音张恋反。被音皮义反。”而初郡又时时小反,杀吏,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,间岁万余人,师古曰:“间岁,隔一岁。”费皆仰大农。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,故能澹之。然兵所过县,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,不敢言轻赋法矣。

其明年,元封元年,卜式贬为太子太傅。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,领大农,尽代仅斡天下盐铁。师古曰:“代孔仅。”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争,物以故腾跃,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,师古曰:“僦,顾也,言所输赋物不足偿其余顾庸之费也。僦音子就反。”迺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,分部主郡国,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,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,而相灌输。置平准于京师,都受天下委输。召工官治车诸器,皆仰给大农。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,贵则卖之,贱则买之。如此,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,如淳曰:“牟,取也。”则反本,而万物不得腾跃。故抑天下之物,名曰“平准”。天子以为然而许之。于是天子北至朔方,东封太山,巡海上,旁北边以归。师古曰:“旁音步浪反。”所过赏赐,用帛百余万匹,钱金以巨万计,皆取足大农。

弘羊又请令民得入粟补吏,及罪以赎。令民入粟甘泉各有差,以复终身,师古曰:“复音方目反。”不复告𦈏。它郡各输急处,而诸农各致粟,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。一岁之中,太仓、甘泉仓满。边余谷,诸均输帛五百万匹。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。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,师古曰:“第十等爵。”黄金者再百焉。师古曰:“凡再赐百金。”

是岁小旱,上令百官求雨。卜式言曰:“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,师古曰:“衣音于既反。”今弘羊令吏坐市列,贩物求利。师古曰:“市列,谓列肆。”亨弘羊,天乃雨。师古曰:“亨,鬻也,音普庚反。””乆之,武帝疾病,拜弘羊为御史大夫。

昭帝即位六年,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,问以民所疾苦,教化之要。皆对愿罢盐铁酒榷比输官,毋与天下争利,视以俭节,师古曰:“视读曰示。”然后教化可兴。弘羊难,师古曰:“诘难议者之言也。”以为此国家大业,所以制四夷,安边足用之本,不可废也。迺与丞相千秋共奏罢酒酤。弘羊自以为国兴大利,伐其功,欲为子弟得官,怨望大将军霍光,遂与上官桀等谋反,诛灭。

宣、元、成、哀、平五世,亡所变改。元帝时尝罢盐铁官,三年而复之。贡禹言:“铸钱采铜,一岁十万人不耕,民坐盗铸陷刑者多。富人臧钱满室,犹无厌足。民心动摇,弃本逐末,耕者不能半,奸邪不可禁,原起于钱。疾其末者绝其本,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,毋复以为币,除其贩卖租铢之律,师古曰:“租铢,谓计其所卖物价,平其锱铢而收租也。”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,使百姓壹意农桑。”议者以为交易待钱,布帛不可尺寸分裂。禹议亦寝。

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铸五铢钱,至平帝元始中,成钱二百八十亿万余云。

王莽居摄,变汉制,以周钱有子母相权,于是更造大钱,径寸二分,重十二铢,文曰“大钱五十”。又造契刀、错刀。契刀,其环如大钱,身形如刀,长二寸,文曰“契刀五百”。错刀,以黄金错其文,曰“一刀直五千”。张晏曰:“案今所见契刀、错刀,形质如大钱,而肉好轮厚异于此。大钱形如大刀环矣,契刀身形圆,不长二寸也。其文左曰‘契’,右曰‘刀’,无‘五百’字也。错刀则刻之作字也,以黄金填其文,上曰‘一’,下曰‘刀’。二刀泉甚不与志相应也,似扎单差错,文字磨灭故耳。”师古曰:“张说非也。王莽钱刀今并尚在,形质及文与志相合,无差错也。”与五铢钱凡四品,并行。

莽即真,以为书“刘”字有金刀,迺罢错刀、契刀及五铢钱,而更作金、银、龟、贝、钱、布之品,名曰“宝货”。

小钱径六分,重一铢,文曰“小钱直一”。次七分,三铢,曰“幺钱一十”。师古曰:“幺,小也,音一尧反。”次八分,五铢,曰“幼钱二十”。次九分,七铢,曰“中钱三十”。次一寸,九铢,曰“壮钱四十”。因前“大钱五十”,是为钱货六品,直各如其文。

黄金重一斤,直钱万。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,直一千五百八十。师古曰:“朱提,县名,属犍为,出善银。朱音殊。提音上支反。”它银一流直千。是为银货二品。

元龟岠冉长尺二寸,孟康曰:“冉,龟甲缘也。岠,至也。度背两边缘尺二寸也。”臣瓒曰:“元,大也。”直二千一百六十,为大贝十朋。苏林曰:“两贝为朋。朋直二百一十六,元龟十朋,故二千一百六十也。”公龟九寸,直五百,为壮贝十朋。侯龟七寸以上,直三百,为幺贝十朋。子龟五寸以上,直百,为小贝十朋。是为龟宝四品。

大贝四寸八分以上,二枚为一朋,直二百一十六。壮贝三寸六分以上,二枚为一朋,直五十。幺贝二寸四分以上,二枚为一朋,直三十。小贝寸二分以上,二枚为一朋,直十。不盈寸二分,漏度不得为朋,率枚直钱三。是为贝货五品。

大布、次布、弟布、壮布、中布、差布、厚布、幼布、幺布、小布。小布长寸五分,重十五铢,文曰“小布一百”。自小布以上,各相长一分,相重一铢,文各为其布名,直各加一百。上至大布,长二寸四分,重一两,而直千钱矣。是为布货十品。师古曰:“布亦钱耳。谓之布者,言其分布流行也。”

凡宝货五物,六名,二十八品。

铸作钱布皆用铜,殽以连锡,孟康曰:“连,锡之别名也。”李竒曰:“铅锡璞名曰连。”应劭曰:“连似铜。”师古曰:“孟、李二说皆非也。许慎云‘链,铜属也’,然则以连及锡杂铜而为钱也。此下又云能采金银铜连锡,益知连非锡矣。”文质周郭放汉五铢钱云。师古曰:“放,依也,音甫往反。”其金银与它物杂,色不纯好,龟不盈五寸,贝不盈六分,皆不得为宝货。元龟为蔡,非四民所得居,如淳曰:“臧文仲居蔡,谓此也,说谓蔡国出大龟也。”臣瓒曰:“蔡是大龟之名也。书曰‘九江纳锡大龟’,大龟又不出蔡国也。若龟出楚,不可名龟为楚也。”师古曰:“瓒说非也。本以蔡出善龟,故因名大龟为蔡耳。”有者,入大卜受直。

百姓愦乱,其货不行。民私以五铢钱市买。莽患之,下诏:“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,投诸四裔以御魑魅。”于是农商失业,食货俱废,民涕泣于市道。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,自公卿大夫至庶人,不可称数。莽知民愁,迺但行小钱直一,与大钱五十,二品并行,龟贝布属且寝。

莽性躁扰,不能无为,每有所兴造,必欲依古得经文。国师公刘歆言周有泉府之官,收不雠,与欲得,师古曰:“雠读曰售。言卖不售者,官收取之;无而欲得者,官出与之。”即易所谓“理财正辞,禁民为非”者也。师古曰:“易下系辞曰:‘理财正辞,禁人为非曰义。’言财货辞讼正,乃得人不为非,合事宜。”莽乃下诏曰:“夫周礼有赊贷,师古曰:“周礼泉府之职曰:‘凡赊者,祭祀无过旬日,丧纪无过三月。凡人之贷者,与其有司辨而授之,以国服为之息。’谓人以祭祀、丧纪故从官赊买物,不过旬日及三月而偿之。其从官贷物者,以共其所属吏定价而后与之。各以其国服事之税而输息,谓若受园廛之田而贷万钱者,一期之月,出息五百。贷音土戴反。”乐语有五均,邓展曰:“乐语,乐元语,河间献王所传,道五均事。”臣瓒曰:“其文云:‘天子取诸侯之土以立五均,则市无二贾,四民常均,彊者不得困弱,富者不得要贫,则公家有余,恩及小民矣。’”传记各有斡焉。今开赊贷,张五均,设诸斡者,所以齐众庶,抑并兼也。”遂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,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、邯郸、临甾、宛、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司市称师。东市称京,西市称畿,洛阳称中,余四都各用东西南北为称,皆置交易丞五人,钱府丞一人。工商能采金银铜连锡登龟取贝者,如淳曰:“登,进也。龟有灵,故言登。”皆自占司市钱府,顺时气而取之。师古曰:“各以其所采取之物自隐实于司市钱府也。占音之渐反。其下并同。”

又以周官税民:凡田不耕为不殖,出三夫之税;城郭中宅不树蓺者为不毛,师古曰:“树艺,谓种树果木及菜蔬。”出三夫之布;民浮游无事,出夫布一匹。其不能出布者,冗作,县官衣食之。师古曰:“冗,散也,音人勇反。衣音于既反。食谓曰饲。”诸取众物鸟兽鱼鳖百虫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,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,师古曰:“机缕曰纴,音人禁反。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列里区谒舍,如淳曰:“居处所在为区。谒舍,今之客舍也。”皆各自占所为于其在所之县官,除其本,计其利,十一分之,而以其一为贡。敢不自占,自占不以实者,尽没入所采取,而作县官一岁。

诸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实定所掌,师古曰:“中读曰仲。”为物上中下之贾,师古曰:“贾读曰价。其下并同。”各自用为其市平,毋拘它所。众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,周于民用而不雠者,师古曰:“雠读曰售。下亦类此也。”均官有以考检厥实,用其本贾取之,毋令折钱。师古曰:“折音上列反。”万物卬贵,过平一钱,则以平贾卖与民。师古曰:“卬,物价起,音五刚反,亦读曰仰。”其贾氐贱减平者,听民自相与市,师古曰:“贵既为卬,贱则为氐,音丁奚反。”以防贵庾者。师古曰:“庾,积也。以防民积物待贵也。”民欲祭祀丧纪而无用者,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赊之,师古曰:“但,空也,徒也。言空赊与之,不取息利也。”祭祀无过旬日,丧纪毋过三月。民或乏绝,欲贷以治产业者,均授之,除其费,计所得受息,毋过岁什一。师古曰:“均谓各依先后之次。除其费,谓衣食之费已用者也。”

羲和鲁匡言:“名山大泽,盐铁钱布帛,五均赊贷,斡在县官,师古曰:“斡谓主领也。”唯酒酤独未斡。酒者,天之美禄,帝王所以颐养天下,享祀祈福,扶衰养疾。百礼之会,非酒不行。故诗曰‘无酒酤我’,师古曰:“小雅伐木之诗也。酤,买也。言王于族人恩厚,要在燕饫,无酒则买而饮之。”而论语曰‘酤酒不食’,师古曰:“乡党所说孔子齐之时也。”二者非相反也。夫诗据承平之世,酒酤在官,和旨便人,可以相御也。师古曰:“旨,美也。御,进。”论语孔子当周衰乱,酒酤在民,薄恶不诚,是以疑而弗食。今绝天下之酒,则无以行礼相养;放而亡限,则费财伤民。请法古,令官作酒,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,率开一卢以卖,如淳曰:“酒家开肆待客,设酒罏,故以罏名肆。”臣瓒曰:“卢,酒瓮也。言开一瓮酒也。赵广汉入丞相府破卢瓮。”师古曰:“二说皆非也。卢者,卖酒之区也,以其一边高,形如锻家卢,故取名耳,非即谓火卢及酒瓮也。此言雠五十酿为准,岂一瓮乎?广汉所破卢及罂卢,亦谓所居罂瓮之处耳。”雠五十酿为准。一酿用麤米二斛,曲一斛,得成酒六斛六斗。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,并计其贾而参分之,师古曰:“参,三也。”以其一为酒一斛之平。除米曲本贾,计其利而什分之,以其七入官,其三及醩酨灰炭师古曰:“酨,酢浆也,音才代反。”给工器薪樵之费。”

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,郡有数人,皆用富贾。洛阳薛子仲、张长叔、临菑姓伟等,如淳曰:“姓姓名伟也。”乘传求利,交错天下。师古曰:“传音张恋反。”因与郡县通奸,多张空簿,师古曰:“簿,计簿也,音步户反。”府臧不实,百姓俞病。莽知民苦之,复下诏曰:“夫盐,食肴之将;师古曰:“将,大也,一说为食肴之将帅。”酒,百药之长,嘉会之好;铁,曰农之本;名山大泽,饶衍之臧;五均赊贷,百姓所取平,卬以给澹;师古曰:“卬音牛向反。其下并同。”铁布铜冶,通行有无,备民用也。此六者,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,师古曰:“家谓家家自作也。”必卬于市,虽贵数倍,不得不买。豪民富贾,即要贫弱,先圣知其然也,故斡之。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,犯者罪至死。”奸吏猾民并侵,众庶各不安生。

后五岁,天凤元年,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,颇增减其贾直。而罢大小钱,改作货布,长二寸五分,广一寸,首长八分有竒,师古曰:“竒音居宜反,谓有余也。”广八分,其圜好径二分半,师古曰:“好,孔也。”足枝长八分,间广二分,其文右曰“货”,左曰“布”,重二十五铢,直货泉二十五。货泉径一寸,重五铢,文右曰“货”,左曰“泉”,枚直一,与货布二品并行。又以大钱行乆,罢之,恐民挟不止,迺令民且独行大钱,与新货泉俱枚直一,并行尽六年,毋得复挟大钱矣。每壹易钱,民用破业,而大陷刑。莽以私铸钱死,及非沮宝货投四裔,犯法者多,不可胜行,迺更轻其法:私铸作泉布者,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;吏及比伍,知而不举告,与同罪;师古曰:“比音频寐反。”非沮宝货,民罚作一岁,吏免官。犯者俞众,及五人相坐皆没入,郡国槛车铁锁,传送长安钟官,师古曰:“钟官,主铸钱者。”愁苦死者什六七。

作货布六年后,匈奴侵寇甚,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,名曰猪突豨勇,服虔曰:“猪性触突人,故取以喻。”师古曰:“东方名豕曰豨。一曰,豨,豕走也,音许岂反。”壹切税吏民,訾三十而取一。又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吏,皆保养军马,师古曰:“保者,不许其死伤。”吏尽复以与民。师古曰:“转令百姓养之。”民摇手触禁,不得耕桑,繇役烦剧,师古曰:“繇读曰傜也。”而枯旱蝗虫相因。又用制作未定,上自公侯,下至小吏,皆不得奉禄,而私赋敛,货赂上流,狱讼不决。吏用苛暴立威,旁缘莽禁,侵刻小民。师古曰:“旁,依也,音步浪反。”富者不得自保,贫者无以自存,起为盗贼,依阻山泽,吏不能禽而覆蔽之,浸淫日广,师古曰:“浸淫,犹渐染也。它皆类此。”于是青、徐、荆楚之地往往万数。战鬬死亡,缘边四夷所系虏,陷罪,饥疫,人相食,及莽未诛,而天下户口减半矣。

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,而汉兵诛莽。后二年,世祖受命,荡涤烦苛,复五铢钱,与天下更始。

赞曰:易称“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”,师古曰:“谦卦象辞。裒,取也。言取于多者以益少者,故万物皆称而施与平也。裒音薄侯反。”书云“楙迁有无”,应劭曰:“楙,勉也。迁,徙也。言天下食货有无相通足也。”师古曰:“虞书益稷之辞。言劝勉天下迁徙有无,使相通也。”周有泉府之官,师古曰:“司徒之属官也,掌市之征布,敛市货之不雠,货之滞于人用者,以其价买之。”而孟子亦非“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,应劭曰:“养狗彘者使食人之食,而不知以法度敛之也。”师古曰:“孟子,孟轲之书。言岁丰孰,菽粟饶多,狗彘食人之食,此时可敛之也。”野有饿𦭼而弗知发”。郑氏曰:“𦭼音‘蔈有梅’之蔈。𦭼,零落也。人有饿死零落者,不知发仓廪贷之也。”师古曰:“𦭼音频小反。诸书或作殍字,音义亦同。”故管氏之轻重,服虔曰:“作轻重货,在管子书。”李悝之平籴,弘羊均输,寿昌常平,亦有从徕。师古曰:“言所从徕乆矣。”顾古为之有数,吏良而令行,师古曰:“顾,思念。”故民赖其利,万国作乂。师古曰:“乂,治也。”及孝武时,国用饶给,而民不益赋,其次也。至于王莽,制度失中,奸轨弄权,官民俱竭,亡次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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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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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句

  • 民以食为天,食以农为本。
  • 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。
  • 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
  • 薄赋敛,省徭役,宽刑法,与民休息。
  • 民生在勤,勤则不匮。
  • 民失作业而大饥馑,凡米石五千,人相食,死者过半。
  • 农为天下之本务,而工贾皆其末也。
  • 夫治国之道,必先富民,然后治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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