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书
卷二十四上 ‧ 食货志第四上洪范八政,一曰食,二曰货。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,师古曰:“殖,生也。嘉,善也。”货谓布帛可衣,师古曰:“衣音于既反。”及金刀龟贝,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。师古曰:“金谓五色之金也。黄者曰金,白者曰银,赤者曰铜,青者曰铅,黑者曰铁。刀谓钱币也。龟以卜占,贝以表饰,故皆为宝货也。”二者,生民之本,兴自神农之世。“斲木为耜,煣木为耒,耒耨之利以教天下”,而食足;师古曰:“斲,斫也。煣,屈也。耒,手耕曲木也。耜,耒端木所以施金也。耨,耘田也。耜音似。煣音人九反。耒音来内反。耨音乃构反。”“日中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货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”,而货通。师古曰:“自‘斲木为耜’以至于此,事见易上系辞。”食足货通,然后国实民富,而教化成。黄帝以下“通其变,使民不倦”。李竒曰:“器币有不便于时,则变更通利之,使民乐其业而不倦也。”尧命四子以“敬授民时”,师古曰:“四子谓羲仲、羲叔、和仲、和叔也。事见虞书尧典也。”舜命后稷以“黎民祖饥”,孟康曰:“祖,始也。黎民始饥,命弃为稷官也。古文言阻。”师古曰:“事见虞书舜典。”是为政首。禹平洪水,定九州,师古曰:“九州谓兾、兖、青、徐、扬、荆、豫、梁、雍。”制土田,各因所生远近,赋入贡棐,应劭曰:“棐,竹器也,所以盛。方曰筐,隋曰棐。”师古曰:“棐读与匪同,禹贡所谓‘厥贡漆丝,厥篚织文’之类是也。隋,圜而长也。隋音他果反。”楙迁有无,万国作乂。师古曰:“楙与茂同,勉也。言劝勉天下,迁易有无,使之交足,则万国皆治。”殷周之盛,诗书所述,要在安民,富而教之。故易称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圣人之大宝曰位;何以守位曰仁,何以聚人曰财。”师古曰:“下系之辞。”财者,帝王所以聚人守位,养成群生,奉顺天德,治国安民之本也。故曰:“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;盖均亡贫,和亡寡,安亡倾。”师古曰:“论语载孔子之言。”是以圣王域民,师古曰:“为邦域。”筑城郭以居之,制庐井以均之,师古曰:“井田之中为屋庐。”开市肆以通之,师古曰:“肆,列也。”设庠序以教之;师古曰:“庠序,礼官养老之处。”士农工商,四民有业。学以居位曰士,辟土殖谷曰农,作巧成器曰工,通财鬻货曰商。师古曰:“鬻,卖也。鬻音弋六反。”圣王量能授事,四民陈力受职,故朝亡废官,邑亡敖民,地亡旷土。师古曰:“敖谓逸游也。旷,空也。”
理民之道,地著为本。师古曰:“地著,谓安土也,音直略反。”故必建步立亩,正其经界。师古曰:“亩,古亩字也。”六尺为步,步百为亩,亩百为夫,夫三为屋,屋三为井,井方一里,是为九夫。八家共之,各受私田百亩,公田十亩,是为八百八十亩,余二十亩以为庐舍。师古曰:“庐,田中屋也。春夏居之,秋冬则去。”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救,民是以和睦,而教化齐同,力役生产可得而平也。
民受田,上田夫百亩,中田夫二百亩,下田夫三百亩。岁耕种者为不易上田;休一岁者为一易中田;休二岁者为再易下田,三岁更耕之,自爰其处。孟康曰:“爰,于也。”师古曰:“更,互也,音工衡反。”农民户人己受田,其家众男为余夫,亦以口受田如比。师古曰:“比,例也,音必寐反。”士工商家受田,五口乃当农夫一人。此谓平土可以为法者也。若山林薮泽原陵淳卤之地,晋灼曰:“淳,尽也,舄卤之田不生五谷也。”各以肥硗多少为差。师古曰:“硗,硗确也,谓瘠薄之田也,音口交反。”有赋有税。税谓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入也。师古曰:“赋谓计口发财,税谓收其田入也。什一,谓十取其一也。工、商、衡、虞虽不垦殖,亦取其税者,工有技巧之作,商有行贩之利,衡虞取山泽之材产也。”赋共车马甲兵士徒之役,师古曰:“徒,众也。共读曰供。”充实府库赐予之用。税给郊社宗庙百神之祀,天子奉养百官禄食庶事之费。民年二十受田,六十归田。七十以上,上所养也;十岁以下,上所长也;十一以上,上所强也。师古曰:“勉强劝之,令习事也。强音其两反。”种谷必杂五种,以备灾害。师古曰:“岁月有宜,及水旱之利也。种即五谷,谓黍、稷、麻、麦、豆也。”田中不得有树,用妨五谷。力耕数耘,收获如寇盗之至。师古曰:“力谓勤作之也。如寇盗之至,谓促遽之甚,恐为风雨所损。”还庐树桑,师古曰:“还,绕也。”菜茹有畦,瓜瓠果蓏应劭曰:“木实曰果,草实曰蓏。”张晏曰:“有核曰果,无核曰蓏。”臣瓒曰:“案木上曰果,地上曰蓏也。”师古曰:“茹,所食之菜也。畦,区也。茹音人豫反。畦音胡圭反。蓏音来果反。”殖于疆易。张晏曰:“至此易主,故曰易。”师古曰:“诗小雅信南山云‘中田有庐,疆埸有瓜’,即谓此也。”鸡豚狗彘毋失其时,师古曰:“彘即豕。”女修蚕织,则五十可以衣帛,七十可以食肉。
在壄曰庐,在邑曰里。师古曰:“庐各在其田中,而里聚居也。”五家为邻,五邻为里,四里为族,五族为党,五党为州,五州为乡。乡,万二千五百户也。邻长位下士,自此以上,稍登一级,至乡而为卿也。于是里有序而乡有庠。序以明教,庠以行礼而视化焉。师古曰:“视读为示也。”春令民毕出在壄,冬则毕入于邑。其诗曰:“四之日举止,同我妇子,馌彼南亩。”师古曰:“此豳诗七月之章也。馌,馈也。四之日,周之四月,夏之二月也。农人无不举足而耕也,则其妇与子同以食来至南亩治田之处而馈之也。馌音于辄反。”又曰:“十月蟋蟀,入我床下,嗟我妇子,聿为改岁,入此室处。”师古曰:“亦七月之章也。蟋蟀,蛬也,今谓之促织。聿,曰也。言寒气既至,蟋蟀渐来,则妇子皆曰岁将改矣,而去田中入室处也。蛬音拱。”所以顺阴阳,备寇贼,习礼文也。春,将出民,里胥平旦坐于右塾,邻长坐于左塾,孟康曰:“里胥,如今里吏也。”师古曰:“门侧之堂曰塾。坐于门侧者,督促劝之,知其早晏,防怠惰也。塾音孰。”毕出然后归,夕亦如之。师古曰:“言里胥邻长亦待入毕,然后归也。”入者必持薪樵,轻重相分,班白不提挈。师古曰:“班白者,谓发杂色也。不提挈者,所以优老人也。”冬,民既入,妇人同巷,相从夜绩,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。服虔曰:“一月之中,又得夜半为十五日,凡四十五日也。”必相从者,所以省费尞火,同巧拙而合习俗也。师古曰:“省费尞火,省尞火之费也。尞所以为明,火所以为温也。尞音力召反。”男女有不得其所者,因相与歌咏,各言其伤。师古曰:“怨刺之诗也。”
是月,余子亦在于序室。苏林曰:“余子,庶子也。或曰,未任役为余子。”师古曰:“未任役者是也。幼童皆当受业,岂论嫡庶乎?”八岁入小学,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,苏林曰:“五方之异书,如今秘书学外国书也。”臣瓒曰:“辨五方之名及书艺也。”师古曰:“瓒说是也。”始知室家长幼之节。十五入大学,学先圣礼乐,而知朝庭君臣之礼。其有秀异者,移乡学于庠序;庠序之异者,移国学于少学。诸侯岁贡少学之异者于天子,学于大学,命曰造士。李竒曰:“造,成也。”行同能偶,则别之以射,师古曰:“以射试之。”然后爵命焉。
孟春之月,群居者将散,师古曰:“谓各趣农亩也。”行人振木铎徇于路,以采诗,师古曰:“行人,遒人也,主号令之官。铎,大铃也,以木为舌,谓之木铎。徇,巡也。采诗,采取怨刺之诗也。”献之大师,比其音律,以闻于天子。师古曰:“大师,掌音律之官,教六诗以六律为之音者。比谓次之也。比音频二反。”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。
此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之大略也。故孔子曰:“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。”师古曰:“论语载孔子之言。道,治也。举事必敬,施令必信,不为奢侈,爱养其民,无夺农时。”故民皆劝功乐业,先公而后私。其诗曰:“有渰凄凄,兴云祁祁,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”师古曰:“小雅大田之诗也。渰,阴云也。凄凄,云起貌也。祁祁,徐也。言阴阳和,风雨时,民庶庆悦,喜其先雨公田,乃及私也。”民三年耕,则余一年之畜。师古曰:“畜读曰蓄。其下并同。”衣食足而知荣辱,廉让生而争讼息,故三载考绩。师古曰:“绩,功也。言主治民者,三年一考其功也。”孔子曰“苟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”,成此功也。师古曰:“论语载孔子之言也。用谓使为政,期月可以易俗,三年乃得成功也。”三考黜陟,余三年食,进业曰登;郑氏曰:“进上百工之业也。或曰进上农工诸事业,名曰登。”再登曰平,余六年食;三登曰泰平,二十七岁,遗九年食。然后至德流洽,礼乐成焉。故曰“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”,师古曰:“亦孔子之言也。解在刑法志。”繇此道也。”师古曰:“繇读与由同。由,用也,从也。”
周室既衰,暴君污吏慢其经界,师古曰:“污谓贪秽也。”繇役横作,师古曰:“繇读曰徭。横音胡孟反。”政令不信,上下相诈,公田不治。故鲁宣公“初税亩”,春秋讥焉。孟康曰:“春秋谓之履亩,履践民所种好者而取之,讥其贪也。”于是上贪民怨,灾害生而祸乱作。
陵夷至于战国,贵诈力而贱仁谊,先富有而后礼让。是时,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,师古曰:“李悝,文侯臣也。悝音恢。”以为地方百里,提封九万顷,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,为田六百万亩,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,服虔曰:“与之三升也。”臣瓒曰:“当言三斗。谓治田勤,则亩加三斗也。”师古曰:“计数而言,字当为斗。瓒说是也。”不勤则损亦如之。地方百里之增减,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。又曰籴甚贵伤民,韦昭曰:“此民谓士工商也。”甚贱伤农;民伤则离散,农伤则国贫。故甚贵与甚贱,其伤一也。善为国者,使民毋伤而农益劝。今一夫挟五口,治田百亩,岁收亩一石半,为粟百五十石,除十一之税十五石,余百三十五石。食,人月一石半,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,余有四十五石。石三十,为钱千三百五十,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,用钱三百,余千五十。衣,人率用钱三百,五人终岁用千五百,不足四百五十。师古曰:“少四百五十,不足也。”不幸疾病死丧之费,及上赋敛,又未与此。师古曰:“与读曰豫。”此农夫所以常困,有不劝耕之心,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。是故善平籴者,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。上孰其收自四,余四百石;张晏曰:“平岁百亩收百五十石,今大孰四倍,收六百石,计民食终岁长四百石,官籴三百石,此为籴三舍一也。”中孰自三,余三百石;张晏曰:“自三,四百五十石也。终岁长三百石,官籴二百石,此为籴二而舍一也。”下孰自倍,余百石。张晏曰:“自倍,收三百石,终岁长百石,官籴其五十石,云下孰籴一,谓中分百石之一。”小饥则收百石,张晏曰:“平岁百亩之收,收百五十石,今小饥收百石,收三分之二也。”中饥七十石,张晏曰:“收二分之一。”大饥三十石。张晏曰:“收五分之一也。以此准之,大小中饥之率也。”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,中孰则籴二,下孰则籴一,使民适足,贾平则止。师古曰:“贾读曰价。”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,李竒曰:“官以敛臧出粜也。”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,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,而粜之。故虽遇饥馑水旱,籴不贵而民不散,取有余以补不足也。行之魏国,国以富彊。
及秦孝公用商君,坏井田,开仟伯,师古曰:“仟伯,田间之道也。南北曰仟,东西曰伯。伯音莫白反。”急耕战之赏,虽非古道,犹以务本之故,倾邻国而雄诸侯。然王制遂灭,僭差亡度。庶人之富者累巨万,师古曰:“巨,大也。大万,谓万万也。累者兼数,非止一也。言其赀财积累万万也。”而贫者食糟糠;有国彊者兼州域,而弱者丧社稷。至于始皇,遂并天下,内兴功作,外攘夷狄,收泰半之赋,师古曰:“泰半,三分取其二。”发闾左之戍。应劭曰:“秦时以适发之,名适戍。先发吏有过及赘婿、贾人,后以尝有市籍者发,又后以大父母、父母尝有市籍者。戍者曹辈尽,复入闾,取其左发之,未及取右而秦亡。”师古曰:“闾,里门也。言居在里门之左者,一切发之。此闾左之释,应最得之,诸家之义烦秽舛错,故无所取也。”男子力耕不足粮𫗵,师古曰:“𫗵,古饷字也。”女子纺绩不足衣服。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,犹未足以澹其欲也。师古曰:“澹,古赡字也。赡,给也。其下并同。”海内愁怨,遂用溃畔。师古曰:“下逃其上曰溃。”
汉兴,接秦之敝,诸侯并起,民失作业,而大饥馑。凡米石五千,人相食,死者过半。高祖乃令民得卖子,就食蜀汉。天下既定,民亡盖臧,苏林曰:“无物可盖臧。”自天子不能具醇驷,师古曰:“醇,不杂也。无醇色之驷,谓四马杂色也。”而将相或乘牛车。师古曰:“以牛驾车也。”上于是约法省禁,轻田租,什五而税一,量吏禄,度官用,以赋于民。师古曰:“才取足。”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入,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,皆各为私奉养,不领于天子之经费。师古曰:“言各收其所赋税以自供,不入国朝之仓廪府库也。经,常也。”漕转关东粟以给中都官,岁不过数十万石。师古曰:“中都官,京师诸官府也。”孝惠、高后之间,衣食滋殖。文帝即位,躬修俭节,思安百姓。时民近战国,皆背本趋末,贾谊说上曰:
筦子曰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。师古曰:“筦与管同。管子,管仲之书也。”民不足而可治者,自古及今未之尝闻。古之人曰:“一夫不耕,或受之饥;一女不织,或受之寒。”生之有时,而用之亡度,则物力必屈。师古曰:“屈,尽也。音其勿反。”古之治天下,至孅至悉,师古曰:“孅,细也。悉,尽其事也。孅与纤同。”故其畜积足恃。今背本而趋末,食者甚众,是天下之大残也;师古曰:“本,农业也。末,工商也。言人已弃农而务工商矣,其食米粟者又甚众。残谓伤害也。”淫侈之俗,日日以长,是天下之大贼也。残贼公行,莫之或止;大命将泛,孟康曰:“泛音方勇反。泛,覆也。”师古曰:“字本作覂,此通用也。”莫之振救。师古曰:“振,举也。”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,师古曰:“靡,散也,音縻。”天下财产何得不蹷!应劭曰:“蹷,倾竭也。”师古曰:“蹷音厥。”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,师古曰:“几,近也。音巨衣反。”公私之积犹可哀痛。师古曰:“言年载已多,而无储积。”失时不雨,民且狼顾;郑氏曰:“民欲有畔意,若狼之顾望也。”李竒曰:“狼性怯,走喜还顾。言民见天不雨,今亦恐也。”师古曰:“李说是也。”岁恶不入,请卖爵、子。如淳曰:“卖爵级又卖子也。”既闻耳矣,如淳曰:“闻于天子之耳。”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!师古曰:“阽危,欲坠之意也。音阎,又音丁念反。”
世之有饥穰,天之行也,李竒曰:“天之行气,不能常孰也。或曰,行,道也。”师古曰:“穰,丰也,音人常反。”禹、汤被之矣。师古曰:“谓禹遭水,而汤遭旱也。”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,国胡以相恤?师古曰:“胡,何也。”卒然边境有急,数十百万之众,国胡以馈之?师古曰:“卒读曰猝。馈亦馈字也。”兵旱相乘,天下大屈,师古曰:“屈音其勿反。”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,师古曰:“衡,横也。”罢夫羸老易子𫜪其骨。师古曰:“罢读曰疲。𫜪,啮也,音五巧反。”政治未毕通也,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,师古曰:“疑读曰拟。拟,僭也,谓与天子相比拟。”迺骇而图之,岂将有及乎?师古曰:“图谓谋也。”
夫积贮者,天下之大命也。苟粟多而财有余,何为而不成?以攻则取,以守则固,以战则胜。怀敌附远,何招而不至?师古曰:“怀,来也,安也。”今𢿛民而归之农,皆著于本,师古曰:“𢿛亦驱字。著音直略反。”使天下各食其力,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,师古曰:“言皆趋农作也。”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。可以为富安天下,而直为此廪廪也,李竒曰:“廪廪,危也。”师古曰:“言务耕农,厚畜积,则天下富安,何乃不为,而常不足廪廪若此。”窃为陛下惜之!
于是上感谊言,始开耤田,躬耕以劝百姓。鼌错复说上曰:
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,非能耕而食之,织而衣之也,师古曰:“食读曰饲。衣音于既反。”为开其资财之道也。故尧、禹有九年之水,汤有七年之旱,而国亡捐瘠者,孟康曰:“肉腐为瘠。捐,骨不埋者。或曰,捐谓民有饥相弃捐者。或谓贫乞者为捐。”苏林曰:“瘠音渍。”师古曰:“瘠,瘦病也。言无相弃捐而瘦病者耳。不当音渍也。贫乞之释,尤疏僻焉。”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。今海内为一,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、禹,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,而畜积未及者,何也?地有遗利,民有余力,生谷之土未尽垦,山泽之利未尽出也,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。民贫,则奸邪生。贫生于不足,不足生于不农,不农则不地著,不地著则离乡轻家,民如鸟兽,虽有高城深池,严法重刑,犹不能禁也。
夫寒之于衣,不待轻暖;师古曰:“以御风霜,不求靡丽也。暖音乃短反。”饥之于食,不待甘旨;师古曰:“旨,美也。”饥寒至身,不顾廉耻。人情,一日不再食则饥,终岁不制衣则寒。夫腹饥不得食,肤寒不得衣,虽慈父不能保其子,君安能以有其民哉!明主知其然也,故务民于农桑,薄赋敛,广畜积,以实仓廪,备水旱,故民可得而有也。
民者,在上所以牧之,趋利如水走下,四方亡择也。师古曰:“走音奏。”夫珠玉金银,饥不可食,寒不可衣,然而众贵之者,以上用之故也。其为物轻微易臧,在于把握,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。师古曰:“周谓周遍而游行。”此令臣轻背其主,而民易去其乡,盗贼有所劝,亡逃者得轻资也。粟米布帛生于地,长于时,聚于力,非可一日成也;数石之重,中人弗胜,师古曰:“中人者,处强弱之中也。”不为奸邪所利,一日弗得而饥寒至。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。
今农夫五口之家,其服役者不下二人,师古曰:“服,事也,给公事之役也。”其能耕者不过百亩,百亩之收不过百石。春耕夏耘,秋获冬臧,伐薪樵,治官府,给繇役;春不得避风尘,夏不得避暑热,秋不得避阴雨,冬不得避寒冻,四时之闲亡日休息;又私自送往迎来,吊死问疾,养孤长幼在其中。勤苦如此,尚复被水旱之灾,急政暴赋,赋敛不时,朝令而暮改。当具有者半贾而卖,师古曰:“本直千钱者,止得五百也。贾读曰价。”亡者取倍称之息,如淳曰:“取一偿二为倍称。”师古曰:“称,举也,今俗所谓举钱者也。”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。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,小者坐列贩卖,师古曰:“行卖曰商,坐贩曰贾。列者,若今市中卖物行也。贾音古。”操其竒赢,日游都市,师古曰:“竒赢,谓有余财而畜聚竒异之物也。一说,竒谓残余物也,音居宜反。”乘上之急,所卖必倍。师古曰:“上所急求,则其价倍贵。”故其男不耕耘,女不蚕织,衣必文采,食必粱肉;师古曰:“粱,好粟也,即今之粱米。”亡农夫之苦,有仟伯之得。师古曰:“仟谓千钱,伯谓百钱也。伯音莫白反。今俗犹谓百钱为一伯。”因其富厚,交通王侯,力过吏埶,以利相倾;千里游敖,冠盖相望,乘坚策肥,履丝曳缟。师古曰:“坚谓好车也。缟,皓素也,缯之精白者也。”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,农人所以流亡者也。
今法律贱商人,商人已富贵矣;尊农夫,农夫已贫贱矣。故俗之所贵,主之所贱也;吏之所卑,法之所尊也。上下相反,好恶乖迕,师古曰:“迕,违也。好音呼到反。恶音乌故反。迕音五故反。”而欲国富法立,不可得也。方今之务,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。欲民务农,在于贵粟;贵粟之道,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。今募天下入粟县官,得以拜爵,得以除罪。如此,富人有爵,农民有钱,粟有所渫。师古曰:“渫,散也,音先列反。此下亦同也。”夫能入粟以受爵,皆有余者也;取于有余,以供上用,则贫民之赋可损,师古曰:“损,减也。”所谓损有余补不足,令出而民利者也。顺于民心,所补者三:一曰主用足,二曰民赋少,三曰劝农功。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,复卒三人。如淳曰:“复三卒之筭钱也。或曰,除三夫不作甲卒也。”师古曰:“当为卒者,免其三人;不为卒者,复其钱耳。复音方目反。”车骑者,天下武备也,故为复卒。师古曰:“为音于伪反。”神农之教曰:“有石城十仞,应劭曰:“仞,五尺六寸也。”师古曰:“此说非也。八尺曰仞,取人申臂之一寻也。”汤池百步,师古曰:“池,城边池也。以沸汤为池,不可辄近,喻严固之甚。”带甲百万,而亡粟,弗能守也。”以是观之,粟者,王者大用,政之本务。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,迺复一人耳,师古曰:“五大夫,第九等爵也。复音方目反。”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。爵者,上之所擅,出于口而亡穷;师古曰:“擅,专也。”粟者,民之所种,生于地而不乏。夫得高爵与免罪,人之所甚欲也。使天下人入粟于边,以受爵免罪,不过三岁,塞下之粟必多矣。
于是文帝从错之言,令民入粟边,六百石爵上造,师古曰:“上造,第二等爵也。”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,师古曰:“五大夫,第九等爵。”万二千石为大庶长,师古曰:“大庶长,第十八等爵也。”各以多少级数为差。错复奏言:“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,甚大惠也。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。边食足以支五岁,可令入粟郡县矣;师古曰:“入诸郡县,以备凶灾也。”足支一岁以上,可时赦,勿收农民租。如此,德泽加于万民,民俞勤农。师古曰:“俞,进也,音逾,又音愈。”时有军役,若遭水旱,民不困乏,天下安宁;岁孰且美,则民大富乐矣。”上复从其言,迺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。明年,遂除民田之租税。
后十三岁,孝景二年,令民半出田租,三十而税一也。其后,上郡以西旱,复修卖爵令,而裁其贾以招民;师古曰:“贾读曰价。裁谓减省之也。”及徒复作,得输粟于县官以除罪。师古曰:“复音房目反。解在宣纪。”始造苑马以广用,师古曰:“苑马,谓为苑以牧马。”宫室列馆车马益增修矣。然娄敕有司以农为务,师古曰:“娄,古屡字。”民遂乐业。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闲,国家亡事,非遇水旱,则民人给家足,都鄙廪庾尽满,而府库余财。京师之钱累百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。师古曰:“累百巨万,谓数百万万也。校谓计数也。”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师古曰:“陈谓乆旧也。”充溢露积于外,腐败不可食。众庶街巷有马,仟伯之间成群,师古曰:“谓田中之阡陌也。”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。孟康曰:“皆乘父马,有牝马间其间则踶啮,故斥出不得会同。”师古曰:“言时富饶,故耻乘牸牝,不必以其踶啮也。踶,蹋也,音大奚反。”守闾阎者食粱肉;为吏者长子孙;如淳曰:“时无事,吏不数转,至于生长子孙而不转职也。”居官者以为姓号。如淳曰:“货殖传仓氏、庾氏是也。”人人自爱而重犯法,师古曰:“重,难也。”先行谊而黜愧辱焉。师古曰:“以行谊为先,以愧辱相黜也。行音下更反。”于是罔疏而民富,役财骄溢,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。师古曰:“恃其饶富,则擅行威罚也。断音丁唤反。”宗室有土,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,师古曰:“有土,谓国之宗姓受封邑土地者也。”室庐车服僭上亡限。物盛而衰,固其变也。
是后,外事四夷,内兴功利,役费并兴,而民去本。董仲舒说上曰:“春秋它谷不书,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,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。今关中俗不好种麦,是岁失春秋之所重,而损生民之具也。愿陛下幸诏大司农,使关中民益种宿麦,令毋后时。”师古曰:“宿麦,谓其苗经冬。”又言:“古者税民不过什一,其求易共;师古曰:“共读曰供。次下亦同。”使民不过三日,其力易足。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,外足以事上共税,下足以畜妻子极爱,故民说从上。师古曰:“说读曰悦也。”至秦则不然,用商鞅之法,改帝王之制,除井田,民得卖买,富者田连仟伯,贫者亡立锥之地。又颛川泽之利,管山林之饶,师古曰:“颛与专同。管,主也。”荒淫越制,逾侈以相高;邑有人君之尊,里有公侯之富,小民安得不困?又加月为更卒,已复为正,一岁屯戍,一岁力役,三十倍于古;师古曰:“更卒,谓给郡县一月而更者也。正卒,谓给中都官者也。率计今人一岁之中,屯戍及力役之事三十倍多于古也。更音工衡反。”田租口赋,盐铁之利,二十倍于古。如淳曰:“秦卖盐铁贵,故下民受其困也。”师古曰:“既收田租,又出口赋,而官更夺盐铁之利。率计今人一岁之中,失其资产,二十倍多于古也。”或耕豪民之田,见税什五。如淳曰:“十税其五。”师古曰:“言下户贫人,自无田而耕垦豪富家田,十分之中,以五输本田主也。”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,而食犬彘之食。重以贪暴之吏,刑戮妄加,师古曰:“重音直用反。”民愁亡聊,亡逃山林,转为盗贼,赭衣半道,断狱岁以千万数。汉兴,循而未改。古井田法虽难卒行,宜少近古,师古曰:“卒读曰猝。近音其靳反。”限民名田,以澹不足,师古曰:“名田,占田也。各为立限,不使富者过制,则贫弱之家可足也。”塞并兼之路。盐铁皆归于民。去奴婢,除专杀之威。服虔曰:“不得专杀奴婢也。”薄赋敛,省繇役,以宽民力。然后可善治也。”仲舒死后,功费愈甚,天下虚耗,人复相食。师古曰:“耗音呼到反。”
武帝末年,悔征伐之事,迺封丞相为富民侯。韦昭曰:“沛蕲县也。”师古曰:“欲百姓之殷实,故取其嘉名也。”下诏曰:“方今之务,在于力农。”以赵过为搜粟都尉。过能为代田,一亩三甽。师古曰:“甽,垄也,音工犬反,字或作畎。”岁代处,故曰代田,师古曰:“代,易也。”古法也。后稷始甽田,以二耜为耦,师古曰:“并两耜而耕。”广尺深尺曰甽,长终亩。一亩三甽,一夫三百甽,而播种于甽中。师古曰:“播,布也。种谓谷子也。”苗生叶以上,稍耨陇草,师古曰:“耨,鉏也。”因𬯎其土以附苗根。师古曰:“𬯎谓下之也,音颓。”故其诗曰:“或芸或芓,黍稷儗儗。”师古曰:“小雅甫田之诗。儗儗,盛貌。芸音云。芓音子。儗音拟。”芸,除草也。芓,附根也。言苗稍壮,每耨辄附根,比盛暑,陇尽而根深,师古曰:“比音必寐反。”能风与旱,师古曰:“能读曰耐也。”故儗儗而盛也。其耕耘下种田器,皆有便巧。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,故亩五顷,邓展曰:“九夫为井,三夫为屋。夫百亩,于古为十二顷。古百步为亩,汉时二百四十步为亩,古千二百亩,则得今五顷。”用耦犂,二牛三人,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,师古曰:“缦田,谓不为甽者也。缦音莫干反。”善者倍之。师古曰:“善为甽者,又过缦田二斛以上也。”过使教田太常、三辅,苏林曰:“太常主诸陵,有民,故亦课田种也。”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,为作田器。二千石遣令长、三老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,学耕种养苗状。苏林曰:“为法意状也。”民或苦少牛,亡以趋泽,师古曰:“趋读曰趣。趣,及也。泽,雨之润泽也。”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犂。师古曰:“挽,引也,音晚。”过奏光以为丞,教民相与庸挽犂。师古曰:“庸,功也,言换功共作也。义亦与庸赁同。”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,少者十三亩,以故田多垦辟。过试以离宫卒田其宫壖地,师古曰:“离宫,别处之宫,非天子所常居也。壖,余也。宫壖地,谓外垣之内,内垣之外也。诸缘河壖地,庙垣壖地,其义皆同。守离宫卒,闲而无事,因令于壖地为田也。壖音而缘反。”课得谷皆多其旁田亩一斛以上。令命家田三辅公田,李竒曰:“令,使也。命者,教也。令离宫卒教其家田公田也。”韦昭曰:“命谓爵命者。命家,谓受爵命一爵为公士以上,令得田公田,优之也。”师古曰:“令音力成反。”又教边郡及居延城。韦昭曰:“居延,张掖县也。时有甲卒也。”是后边城、河东、弘农、三辅、太常民皆便代田,用力少而得谷多。
至昭帝时,流民稍还,田野益辟,颇有畜积。宣帝即位,用吏多选贤良,百姓安土,岁数丰穰,师古曰:“数音所角反。穰音人常反。”谷至石五钱,农人少利。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以善为筭能商功利师古曰:“商,度也。”得幸于上,五凤中奏言:“故事,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,师古曰:“漕,水运。”用卒六万人。宜籴三辅、弘农、河东、上党、太原郡谷足供京师,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。”又白增海租三倍,天子皆从其计。御史大夫萧望之奏言:“故御史属徐宫李竒曰:“御史大夫属。”家在东莱,言往年加海租,鱼不出。长老皆言武帝时县官尝自渔,海鱼不出,后复予民,鱼迺出。夫阴阳之感,物类相应,万事尽然。今寿昌欲近籴漕关内之谷,筑仓治船,费直二万万余,服虔曰:“万万,亿也。”有动众之功,恐生旱气,民被其灾。寿昌习于商功分铢之事,其深计远虑,诚未足任,宜且如故。”上不听。漕事果便,寿昌遂白令边郡皆筑仓,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,以利农,谷贵时减贾而粜,名曰常平仓。师古曰:“贾并读曰价。”民便之。上迺下诏,赐寿昌爵关内侯。而蔡癸以好农使劝郡国,至大官。师古曰:“为使而劝郡国也。使音山吏反。”
元帝即位,天下大水,关东郡十一尤甚。二年,齐地饥,谷石三百余,民多饿死,琅邪郡人相食。在位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田官、常平仓可罢,孟康曰:“北假,地名也。”毋与民争利。上从其议,皆罢之。又罢建章、甘泉宫卫,角抵,齐三服官,省禁苑以予贫民,减诸侯王庙卫卒半。又减关中卒五百人,转谷振贷穷乏。其后用度不足,独复盐铁官。
成帝时,天下亡兵革之事,号为安乐,然俗奢侈,不以畜聚为意。永始二年,梁国、平原郡比年伤水灾,师古曰:“比,频也。”人相食,刺史守相坐免。
哀帝即位,师丹辅政,建言:“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,然后治迺可平。师古曰:“建,立也,立其议也。”孝文皇帝承亡周乱秦兵革之后,天下空虚,故务劝农桑,帅以节俭。民始充实,未有并兼之害,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。师古曰:“不为作限制。上为音于伪反。”今累世承平,豪富吏民訾数巨万,而贫弱俞困。盖君子为政,贵因循而重改作,师古曰:“重,难也。”然所以有改者,将以救急也。亦未可详,宜略为限。”师古曰:“详谓悉尽也。”天子下其议。丞相孔光、大司空何武奏请:“诸侯王、列侯皆得名田国中。列侯在长安,公主名田县道,及关内侯、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。诸侯王奴婢二百人,列侯、公主百人,关内侯、吏民三十人。期尽三年,犯者没入官。”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,丁、傅用事,董贤隆贵,皆不便也。师古曰:“丁、傅及董贤之家皆不便此事也。”诏书且须后,师古曰:“须,待也。”遂寝不行。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侈,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,然天下户口最盛矣。
平帝崩,王莽居摄,遂篡位。王莽因汉承平之业,匈奴称藩,百蛮賔服,舟车所通,尽为臣妾,府库百官之富,天下晏然。莽一朝有之,其心意未满,师古曰:“谓爱惜之意未厌饱也。”狭小汉家制度,以为疏阔。师古曰:“莽以汉家制度为泰疏阔,而更之令狭小。”宣帝始赐单于印玺,与天子同,而西南夷钩町称王。师古曰:“钩音巨于反。町音大鼎反。”莽乃遣使易单于印,贬钩町王为侯。二方始怨,侵犯边境。莽遂兴师,发三十万众,欲同时十道并出,一举灭匈奴;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,自负海江淮而至北边,如淳曰:“负,背也。”使者驰传督趣,师古曰:“传音张恋反。趣读曰促。”海内扰矣。又动欲慕古,不度时宜,师古曰:“度音大各反。”分裂州郡,改职作官,下令曰:“汉氏减轻田租,三十而税一,常有更赋,罢𤸇咸出,晋灼曰:“虽老病者,皆复出口筭。”师古曰:“更音工衡反。罢读曰疲。”而豪民侵陵,分田劫假,师古曰:“分田,谓贫者无田而取富人田耕种,共分其所收也。假亦谓贫人赁富人之田也。劫者,富人劫夺其税,侵欺之也。”厥名三十,实什税五也。富者骄而为邪,贫者穷而为奸,俱陷于辜,刑用不错。师古曰:“错,置也。”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,奴婢曰私属,皆不得卖买。其男口不满八,而田过一井者,分余田与九族乡党。”犯令,法至死,制度又不定,吏缘为奸,天下謷謷然,陷刑者众。师古曰:“謷謷,众口愁声也,音敖。”
后三岁,莽知民愁,下诏诸食王田及私属皆得卖买,勿拘以法。然刑罚深刻,它政悖乱。师古曰:“悖,乖也,音布内反。”边兵二十余万人仰县官衣食,师古曰:“仰音牛向反。”用度不足,数横赋敛,师古曰:“数音所角反。横音胡孟反。”民俞贫困。常苦枯旱,亡有平岁,谷贾翔贵。晋灼曰:“翔音常。”师古曰:“晋说非也。翔言如鸟之回翔,谓不离于贵也。若暴贵,称腾踊也。”
末年,盗贼群起,发军击之,将吏放纵于外。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,雒阳以东米石二千。莽遣三公将军开东方诸仓振贷穷乏,又分遣大夫谒者教民煮木为酪;服虔曰:“煮木实,或曰如今饵术之属也。”如淳曰:“作杏酪之属也。”师古曰:“如说是也。”酪不可食,重为烦扰。师古曰:“重音直用反。”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,置养澹官以廪之,吏盗其廪,师古曰:“廪,给也。盗其廪者,盗所给之物。廪音彼甚反。”饥死者什七八。莽耻为政所致,迺下诏曰:“予遭阳九之阸,百六之会,师古曰:“此历法应有灾岁之期也。事在律历志。”枯旱霜蝗,饥馑荐臻,蛮夷猾夏,寇贼奸轨,百姓流离。予甚悼之,害气将究矣。”师古曰:“究,竟尽也。”岁为此言,以至于亡。